□ 王小驪
征遷記
□ 王小驪

4月的一個清晨,醒來已經7點多了,開手機,一反往常微信這個時段的清靜,若干條微信裹挾著同一個消息奔襲而來。一直以來的傳言和猜測,終于“呯”一下落到眾人面前,地上砸出一個大坑。
幾個月以后,我家將被夷為平地。
因為城市的輕軌建設需要,我目前居住的這條街整條都將被征遷,征遷涉及土地面積17萬平方米。我的一個小學同學、兩個前同事、若干個各種途徑認識的熟人同樣在征遷范圍。
我一條條微信回過去。先對1月份剛買了對面雅園小區110平方米房子的熟人F表達祝賀,因為按以往經驗,政府征遷價格一般都會是市場交易價格的2倍或以上。他一條語音回過來:“6點多我還在睡覺呢,賣房的就打電話來了。夫妻意見不一,還吵了一架……噥,賣房的又打來了。”
然后對去年想賣掉這條街上丹桂園頂樓136平方米的前同事B表達祝賀,他本來想賣掉房子買輛普拉多去川藏線浪一圈,結果房子在朋友圈掛了一個月,沒賣出去。“這回多賣出來的錢,剛好買輛特斯拉。”我笑嘻嘻地鼓勵他。
第三位倒不是自己要拆了,而是問我家隔壁那家(我們共同的熟人)賣掉了嗎。去年她曾經差點買下那套將近200平方米的房子。“兩個月前賣掉了。”我回復她。“啊呀,太可惜了,差200萬元啊,他真是沒這個命啊。”她心態不錯,大清早替別人惋惜,八卦的人沒準都有顆善良的心。不過好處落到不認識的人頭上,一般比落到認識的人頭上讓人更好接受些。
然而,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簡單的!
接下來一兩周,整條街仿佛切換到電影里重大事件陡然降臨的那一幕,到處流淌著一股看不見的洶涌暗流。樓盤銷售的攤位擺到了小區門口。街口不知何時多了兩家房產中介,隔著馬路冷冷地面面相覷。晚上去小吃攤上喝稀飯,想搭配個蕎麥餅,熟悉的老板娘抱歉道:不好意思只有包子,今天沒有時間做餅呀,去看房子了。去買個水果,老板一反平時的熱情活絡,唉聲嘆氣:“他們說要拆了,是不是真的啊,我這店面剛續租了兩年啊。”路過小超市門口,平時這里任何時刻總圍著一幫人打撲克,今天居然拿著一張報紙在研究,一個說“聽說紅線都畫好了”,另一個說“紅線是什么呀”。走回自家小區,門衛大爺遞給我一個快遞包裹,一邊問我:“大概什么時候拆啊,拆了我就回瑯玡鄉下和我老娘過去。”他妻子去年冬天病逝了。
好像大家都很興奮,整條街的每一個人,都很興奮。
然而大家很快發現,特斯拉是沒希望的,錢根本多不出來。去看房子的消息一個個傳回來,附近小區的房子,均價已經比征遷消息前上漲40%,而且因為這次征遷面積大,可以挑選的房源已經非常有限;一環附近某個湖邊的樓盤直接均價跳漲60%;報紙上不斷有新消息出來,幾乎隔一段時間,就有地塊因為高速公路或古城保護等各種原因而被征遷,更多購買力將涌進樓市……
各個小區的一個個微信群,像一個個根據地那樣被建立起來,“我愛我家”“堅持不拆”“美好未來”……這些根據地本身又是一個個小型的戰場:七八十歲的長者,堅決不拆、拆了就堅決要求回遷;住了10年的老住戶,提議居然年限長的應該補償得更多;剛剛買了房不久的,一心希望能拆個好價格;想拆的,不想拆的,嘴上說不想拆其實心里想拆的……有時說著說著就較上勁了,說著說著有人退群了,又說著說著,群主一氣之下干脆把群解散了。
昨天晚上,有兩條重磅消息又在各小區炸開了鍋:一是以“朋友是市領導的親戚”“一個熟人是拆遷辦主任”的來源,傳播出兩個不同的征遷基準價;二是某帶頭反對征遷的居民,已和征遷組私下達成高價征遷協議。
征遷這出大戲,才剛剛敲響拉開幕布的鼓點而已。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2017年第2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