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酒話

文|移高紅

武威酒話

文|移高紅

現在的涼州區是以前的武威城。那時候，城東邊有一個酒廠，城西邊也有一個酒廠。春天，東風吹起，城西邊便酒香四溢。秋天，西風日漸，城東邊便醉意蒙眬。

武威是河西走廊第一城，漢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置郡。

幾年前，我到武威參加一個婚禮，人生地不熟的，心想正好躲酒，于是告訴主人自己不勝酒力，只能喝一點兒紅酒。

賓主落座，噓寒問暖一番，一位老先生起身敬酒，走到我跟前。我剛要舉杯，老先生不由分說地給我倒了滿滿一杯，操著方言說：“你組（喝）的是紅的昂，行，我也不強迫你喝掉，就子木（這么）些，你一口喝掉，我干了。”說得理直氣壯，一點兒都不管我的感受。接下來，就是一杯接一杯的節奏。這次經歷讓我知道，在武威，紅酒只有一種喝法—滿斟滿飲一仰脖。

武威置郡開城2000多年，是農耕民族與游牧民族往來的落腳點。從西域傳來的葡萄，1000多年前就在武威扎根。有這么美味多汁的果實，武威人當然要拿來釀酒，這一釀，還釀出個奢侈品。《三國演義》里那個坑了關羽的孟達，他爹孟佗給宦官張讓送了一斛涼州葡萄酒，就換了一個涼州刺史。

如今的武威褪去了往昔的繁華，但并不妨礙其造酒，更影響不了武威人喝酒。武威的飯店酒樓，每張桌子上都有一個碟子，上面滿滿擺著八個酒杯。當主人端著碟子走到你面前，你就知道，這簡直就是酒林第一“殺器”。

作為尊貴的客人，你要先喝兩杯，這叫“敬”；再喝兩杯，表示對主人盛情的謝意，這叫“看”；最后兩杯，和主人碰杯，共同祝愿美好的降臨，這叫“碰”。“一敬二看三碰杯”，直至主人以及所有的陪客全都做完，你才有敬酒的資格。可到了那個時候，估計刀劍尚未出鞘，便已馬放南山了。

這算是“文喝”，講的是個禮數。你正摩拳擦掌準備亮劍，這時，多半會有幾個兇猛的大漢跳出來說：“這樣喝沒意思，來來來，我們劃拳。”聲震如雷，來勢洶洶，不由分說地將你帶入他們預謀的程序。

劃拳喝酒就是“武喝”了。武威人劃拳講的是個氣勢，拉開架勢，擺好動作，沉默片刻。只聽一句“到拳”，須臾之間，殺聲大作，你出一招“天山折梅手”，我回敬“黯然銷魂掌”，你有“二指禪”，我必“七傷拳”，你來我往，毫不相讓。身姿、指法，或行云流水，或霸道威猛，看得人目瞪口呆。

我總覺得武威方言的短促堅決跟這樣的練聲環境有關，那口氣，每句都不容置疑，霸氣！

骨子里的霸氣是藏不住的，不經意就會做出些霸氣的事，老章就是個例子。

老章40多歲，平日里謙虛謹慎，不善言談，嘴角總掛著和善的笑容，瘦小的身材，整個人看起來很文弱。

一次，老章請生意上的貴客喝酒。酒席一開，老章熱情滿滿，邊說邊喝，沒一會兒，酒量一般的他就頭昏腦漲。主座上的客人一邊抽煙，一邊乜斜著眼睛看著他。這時，老章端起酒杯走到客人面前，突然一把拽下對方嘴里的香煙，轉手扔了出去。

客人還沒回過神來，老章已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煙，伸手塞進客人因吃驚而大張的嘴里。

老章氣定神閑地做完這一連串動作，然后打著打火機，一臉恭維地笑著說：“抽這根，這根是我專門給您準備的。”

后來我聽說，老章口袋里再也不裝香煙了。

白酒喝多了，身子熱騰騰的，豪爽的性格加上猛烈的酒，人從里到外透著大氣。好多年前見過一個武威人，我至今未忘。

那次，我下午四點被人生拉硬扯地拽進一個酒局，一進門，一桌人正圍坐酣戰，這位仁兄面紅耳赤，正在與人劃拳，看樣子起碼八分醉了。

我雖是受脅迫到場，但也知好歹，主人家的情面不能駁。于是，忙不迭地端起酒杯敬酒。這時，那個武威老兄突然起身，端起一個放了八杯酒的碟子，遞到我的面前。我一驚，來者不善啊！這時，武威老兄開口說：“你別敬酒了，這個點兒你都能來，是看得起我。咱倆一人一杯喝了這酒，以后就是兄弟了。”

看著他晃晃悠悠的身影，我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武威有件國寶，是雷臺漢墓出土的“馬踏飛燕”。這匹馬面目猙獰，三蹄騰空，尾巴高翹，一只后蹄踏在一只鳥的身上。其實這只鳥不是飛燕，是龍雀。我查了一下，這龍雀來歷不凡，是鳳凰中最兇猛的一種，成年后展翅可蔽日月。那匹馬據說是天馬，可管天馬的弼馬溫也只是個不入流的神位。我就琢磨，誰給這天馬的膽子，敢在龍雀身上踏蹄？

想想它的出土地點，我恍然大悟：這馬是喝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