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灼禮
難忘的1976(一)
羅灼禮

羅灼禮,原中國地震局分析預報中心主任、研究員、博士生導師,歷任四川省地震局局長、首都圈防震減災示范區系統工程項目總工程師,曾兼任四川省地震學會理事長、《地震》雜志主編、中國地震局科技委員會副主任、中國地震學會常務理事,地震預報專業委員會主任、中國地球物理學會理事、國家科技進步獎災害組評委等。1966年畢業于北京大學地球物理系,長期從事地震預報方法、震源力學、前兆機理、地震孕育過程和地震構造、非線性理論等研究工作,先后發表論文70余篇,出版合著3 部。科研成果曾獲省部級科技進步一等獎2項、二等獎2項。享受政府特殊津貼,曾被評為全國勞動模范、全國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科技專家,第五、六屆全國人大代表。
1976年,中國傳統歷法的龍年,是我國社會政治歷史上非同尋常的一年,也是我國地震史上特殊年份,更是地震部門和地震工作者刻骨銘心的一年。
這一年,中華大地可謂災難深重,接連發生了一系列自然和人文大事件:3月8日下午東北吉林發生隕石雨;5月至8月先后發生6次7級以上大地震:5月29日云南龍陵發生7.4級地震,7月28日河北唐山發生7.8級大震,8月16日四川松潘、平武發生7.2級震群;1月8日周恩來總理、7月6日朱德委員長、9月9日毛澤東主席相繼逝世;鄧小平被免去黨內外一切職務,“四人幫”肆無忌憚搶班奪權。社會政治生態環境極其特殊,各種矛盾交織,錯綜復雜。全國人民陷入巨大的悲痛和惶恐之中,企盼中華大地能早日撥開烏云見天日。
地震部門不是世外桃源,也不是沙漠綠洲。我國的地震預報工作始于周恩來總理的囑托,1966年邢臺地震發生后,周恩來總理一直非常關心地震工作。1976年1月8日周恩來總理逝世后,地震部門就開始了這一段無法躲避的艱難歲月,注定要經歷這“天災人禍”的日子。
時任國家地震局黨的領導小組組長的胡克實同志,在1976年也“靠邊站”了,被安排去干打掃衛生、接聽電話等雜事。國家地震局劉英勇局長可謂度日如年,天天“提心吊膽”,劉局長常說:“我可以被打倒,可以天天寫檢討,但地震工作千萬不能耽擱!這是黨和國家交給我們的艱巨使命,這是全國人民寄予我們的期望,這是我們神圣的天職!”
那一年,地震隊伍的日子十分艱難。既要應對大地震的危險,又要承受政治壓力和各種干擾;地震部門和全體地震工作者牢記周總理的指示和囑托,頂住壓力,排除干擾,不顧個人得失,敢于擔當責任,為減輕人民生命財產損失站崗放哨,千方百計做好地震監測、預報和預防工作,在應對地震危險和承擔各種風險的探索實踐中,經受了鍛煉和考驗。
這一年,除了唐山大地震外,我所經歷過最令人難忘的三件大事:一是我國現代防震減災事業的推動者、地震監測預報工作隊伍和機構的締造者周恩來總理逝世;二是中國地震代表團出席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在巴黎舉行“判定和減輕地震危險政府間會議”;三是松潘、平武7.2級地震預測預報和預防工作。

圖1 中國最早的地震文獻記載
由于受印度板塊向歐亞板塊碰撞推擠和太平洋板塊向西俯沖的作用,我國大陸及鄰區是全球最典型的板內地震活動地區。
自古以來,世世代代、祖祖輩輩生活居住在這個地區的人們,他們的國土和家園是世界上地震災難多發的地方,地震活動具有頻度高、強度大、分布廣、震源淺、災害重的特點。地震科學技術因地震而興,也因地震而衰,可謂經歷了千年興衰。
我國有著悠久的地震記錄歷史,也是世界最早觀測地震的國家。最早的地震記錄見于《墨子》和《太平御覽》(圖1),記載了公元前2222年山西永濟地震。公元92—139年,京師(現為洛陽)和隴西發生20余次地震,其中6次為破壞性地震,正因為這一連串的地震,促使東漢杰出的科學家張衡于公元132年發明了候風地動儀,安放在河南洛陽的靈臺,與渾象、渾儀、圭表、刻漏等天文儀器共同進行觀測。公元138年,候風地動儀果然測到了千里之外隴西發生了地震,即138年2月28日甘肅臨洮西北發生的6.8級地震。此外,我國歷史上有關地聲、地光、前震、地下水異常、氣象異常、動物習性異常等地震前兆異象現象的記載也非常豐富。
我國古人十分重視建筑物的抗震,許多古建筑,雖歷經強震,至今巍然屹立,充分展現了我們中華民族的智慧。如建于605年的河北趙州橋,建于636年的薊縣獨樂寺觀音閣,建于1056年的山西應縣木塔,建于1440的四川平武報恩寺等。這些古建筑不僅證明我國古代在建筑技術上的卓越成就,而且也為研究建筑物抗震性能,提供了重要的實物例證,對現代抗震建筑設計都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但由于后來閉關鎖國,地震科技水平逐漸落后于西方國家。舊中國,滿目瘡痍,民不聊生,地震工作只是聊備一格的點綴。直到1930年才有了自建的北京鷲峰地震臺和1931年建成的南京北極閣地震臺,但鷲峰地震臺于1937年因日寇發動侵華戰爭而停止觀測。到1949年全國解放前夕,全國僅有三名地震專業人員和兩座地震臺,其中一座是南京水晶地震臺,另一座是上海徐家匯地震臺,后者的前身是1873年法國天主教會建立的徐家匯觀象臺,1904年開始地震觀測工作,上海解放后由上海政府接管。
1949年,新中國的誕生揭開了中國文明發展的新篇章,地震事業也得以新生。
在新中國成立初期,百廢待興,大量急需建設的國家項目需要地震烈度作為設計依據,但由于連年戰爭,地震資料和地震科研都很缺乏。真正的地震專家只有三位,地震臺站只有兩個,無法提供某些地區的地震烈度,即便提供了場地烈度,存在提供的地震烈度不夠準確,或前后不一致的情況。這引起了建設部門的不滿。面對這種局面,地震專家們壓力很大。地球物理所所長趙九章急國家之所急,感到責無旁貸,以滿足國家建設需要為出發點,毅然投入他并不專長的地震領域。他緊緊依靠地震學家,充分發揮專家的聰明才智,提出了多學科、綜合開展工作的建議,得到了中國科學院的批準。1953年11月28日中國科學院成立了以副院長李四光、竺可楨為首的地震工作委員會,這個委員會還是國家計委審核重大工程地震烈度的咨詢機構,趙九章是委員兼秘書,他這個秘書就相當于現在的秘書長,實際上主持日常工作。委員會下設三個組:一是地質組,由張文佑負責,從地質構造方面開展地震研究;二是歷史組,由范文瀾負責,從我國歷史資料包括地方志中查找有關地震的記錄進行考證編輯;三是綜合組,由李善邦負責,根據地震調查以及歷史組、地質組提出的資料進行綜合研究,必要時還組織各方面專家一起分析鑒定,對Ⅶ度或Ⅶ度以上烈度的地震還應召集地震工作委員會討論決定。這樣提供的烈度資料就相對比較合理。
為了在討論地震烈度時有第一手資料,許多次趙九章需要親自查閱地震資料。據郭增建(蘭州地震研究所原所長)回憶說:“他為確定西安的地震烈度曾分析過明朝秦可大所寫的《地震記》(描述1556年陜西華縣大地震的文章),他還對我們說秦可大的文章真好。”
經過幾年的共同努力,1956年編制完成中國地震資料年表,由李善邦主編,出版了中國地震目錄。由謝毓壽主編,經李善邦、傅承義修正,1957年完成了新的中國地震烈度表。經地震工作委員會討論通過,批準試行,從此中國有了一個劃分宏觀地震烈度的依據。
1954年至1956年,對156項工礦企業的地震烈度進行了鑒定。1957年12月《中國地震區域劃分圖》及其說明正式發表(作者:李善邦、P.п.果爾什科夫)(圖2)。
1956年6月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長遠規劃》中,“中國地震活動性及其災害防御的研究”課題被列為第33項中心課題,其中包含有:地震預告方法的研究,即進行地磁、地殼傾斜、大地測量、地下微震動及地音響等觀測;在地震活動區連續長期積累地震資料,以備在統計中發現地震發生時間的規律;全面開展地震預告研究;地震對于建筑物的影響及有效抗震措施的研究。
1958年,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組織了地震預報考察隊,郭增建等人赴寧夏、甘肅等地調查收集海源8.5級等大地震前后的異常資料,也到其他發生過大震的地區進行考察,著重調查前兆現象,撰寫了大地震考察報告,成為新中國地震預報方面的早期文獻。
1960年4月出版了李善邦主編的《中國地震目錄》兩集(圖3),開始有條件進行地震活動性研究。1960年秋,梅世蓉發表了兩篇論文。一篇是她與其導師E·Φ·薩瓦林斯基(蘇聯科學院大地物理研究所教授)聯名的“關于中國境內地震活動性的研究”,另一篇則是她撰寫的“中國地震活動性”。

圖2 李善邦與蘇聯地震專家果爾什科夫

圖3 1960年出版的《中國地震目錄》
1963年傅承義先生撰寫了《有關地震預告的幾個問題》,文章指出“預告的最直接標志就是前兆,尋找前兆一直是研究地震預告的一條重要途徑”。
1966年初,梅世蓉、李善邦等4人向中科院提出開展地震預報的建議,為此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召開地震預報規劃討論會。
1966年3月,河北邢臺發生了7.2級強烈地震。在周總理領導、關心和倡導下,我國地震事業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進展,翻開了我國地震事業的新篇章。
1966年3月8日和22日河北邢臺地區發生6.8級、7.2級地震,由于地震發生在人口稠密地區,造成了重大的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巨大災難引起國家領導人對地震工作的高度重視。
周恩來總理是我國地震監測預報工作隊伍和機構的締造者,也是我國現代防震減災事業的領導者、推動者。
3月8日地震當晚,周恩來總理親自召開會議聽取震情匯報。會上,周總理向地震工作者提出,地震隊伍要擴大,要搞地震預報,號召科學工作者行動起來,到現場去,到實踐中去,要求科學工作者抓住邢臺地震現場不放,立即開展地震預報實驗,邊實踐、邊研究、邊預報(圖4)。
3月9日,周總理到邢臺地震災區視察,在隆堯縣做了抗震救災指示;第二天周總理在極震區隆堯縣白家寨的群眾大會上發表講話,提出“奮發圖強、自力更生、發展生產、重建家園”的號召;同日,周總理視察地震工作,指出:“這次地震,代價極大,必須找出規律,總結出經驗。”
3月11日,周恩來總理在邢臺抗震指揮部又對地震工作做了重要指示:“查了縣志,在這里一千二百年以前,已有過大地震,我們的祖先,只給我們留下了記錄,沒有留下經驗,這次地震付出了很大代價,這些代價不能白費!我們還可以只留下記錄嗎?不能!必須從中取得經驗。”同時指出:“希望轉告科學工作隊伍,研究出地震發生的規律來,……這在國外也從未解決的問題,難道我們不可以提前解決嗎?……我們應當發揚獨創精神來努力突破科學難題,向地球開戰。這次地震給予我們很多觀察地震的條件,要很好地利用這樣的條件。……”
3月22日,邢臺7.2級地震發生后,周恩來再次來到邢臺。在視察地震工作時,周恩來總理語重心長地對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地震專業的同學們說:“希望在你們這一代能解決地震預報問題。”
3月23日,周總理和中央領導同志在國務院會議廳接見地震工作部門有關人員,周總理提出:“要為保衛大城市、大水庫、電力樞紐、鐵路干線做出貢獻。”
按國務院部署,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所、地質所、地理所、工程力學所、生物物理所、聲學所、蘭州地球物理所、武漢測量與地球物理所、貴陽地球化學所,中國科技大學、北京大學,石油部六四六廠二大隊、三大隊,國家測繪總局,地質部地震地質大隊、物探大隊、水文地質大隊、水文地質工程地質所,鐵道部,水利電力部,農業部農科院,以及河北省、北京市有關單位派出隊伍到現場開展工作。
國家科委和中國科學院成立地震辦公室,統一指揮現場工作。
現場工作規模之大、單位之多、是史無前例的。初步形成了我國第一個綜合性的、專群結合的區域地震前兆臺網,開創了多學科共同探索地震預測、預報的新局面。
1966年5月28日,周總理接見邢臺地震科學討論會代表時說:“抓住一個現實的關鍵問題,就要抓住不放,所以還要繼續觀測。這次地震,震動最多的一天是一千零七十次,現在一天還有一百多次,科學就要有數據。必須從多方面來研究,不能由一方面包了。”

圖4 周恩來總理對邢臺地震批示
1967年3月27日河北省河間、大城縣一帶發生6.3級地震(震中烈度Ⅶ),有感范圍較大。3月29日李先念副總理在國務院召開的會議上傳達周總理的指示:“要密切注意京津地區地震動向”。之后,國務院決定在國家科委內設立京津地區地震辦公室,主管京津地區地震預報;在國家基本建設委員會內設立京津地區抗震辦公室,主管京津地區的抗震工作。6月,兩個辦公室組建完畢。
1969年7月18日在國務院小禮堂聽取渤海地震的震情匯報時,周總理指示:中國的地震活動不會停,發生了一個大地震,就抓住不放,抓住地震的各種現象,從各個角度去研究。到現場去,試驗方法,鍛煉隊伍。一定要集中力量,通力協作。
1970年1月5日云南通海發生地震,周總理當天指示:全國重點地區臺站都要上去,地震工作要以預防為主。要密切注視,地震是有前兆的,是可以預測的、可以預防的,要解決這個問題。
1972年全國地震工作會議上,我國地震工作者以7級左右地震預報為目標,提出了長期(幾年以上)、中期(幾個月至幾年)、短期(幾天至幾個月)和臨震(幾天以內)的預報工作的分期方案,同時把震時和震后也列為兩個必要的階段,并整理了當時所認識的各階段可能出現的主要前兆現象。由此,長、中、短、臨漸進式預報思路初步形成;1972年11月,在山西臨汾召開的地震科學討論會上,決定建立一年一度的全國地震形勢會商會制度,對未來1~2年的地震形勢進行估計,并指導和協調后續的監測預報工作。
以邢臺地震現場工作為起點,從1966年起,我國地震工作進入了大規模地震預測、預報研究與實踐的新階段,跟上國際地震預報探索的步伐,奠定我國現代防震減災事業基礎。

圖5 周總理與中央地震工作領導小組組長、地質部部長李四光同志親切交談
1975年2月4日海城7.3級地震預測預報成功,有效減輕了地震災害和損失。
2月15日,周總理在305醫院的病床上,聽取了國務院副總理鄧小平關于海城地震的匯報。周總理很欣慰。他在邢臺地震科學討論會上提出的“石油已放出異彩,我們要在地震問題上也放異彩”的愿望實現了!
那時,周總理身體每況愈下,再也無法去地震現場災區考察、慰問了。他指示鄧小平副總理,以國務院的名義,對地震系統有關部門登報表彰,對預報有功單位和人員給予獎勵。鄧小平親自簽發了國務院嘉獎令。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次由國務院頒發表彰地震界的通令。
1975年3月5日傍晚,通縣地辦上報,在麥莊出現了一條地裂縫,連牛和車都陷進去了。市地辦和國家地震局知道后,決定第二天一早派人去調查落實。半小時后,周總理辦公室來電話,詢問地裂縫情況。不多一會兒,總理辦公室又來電話,傳達總理指示,要國家地震局連夜派人去現場調查,弄清楚是新出現的還是多年前就有的,一定不要等到天亮。
這一天正是周總理的生日,是總理在深夜發出對地震工作最后一次指示。后來聽總理秘書說,當時總理在病床上聽到這個情況,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他掙扎叮囑:這么緊要的事,為什么非要等到明天?晚上看不清,就不能解決照明的問題嗎?
后來劉英勇局長向病床上的總理匯報調查落實的結果,這是新出現的地裂縫。周總理關心的不僅僅是這條地裂縫。總理叮囑劉局長,地震工作由華副總理來抓;要按照毛主席的教導,尊重群眾的首創精神,搞好土洋結合,專群結合,做到京津地區一旦有震情活動,也能像海城那樣做出預測、預報,以最大限度減少生命財產損失。
劉英勇局長匯報回來后,對大家說,周總理病情很不好,深夜還在為人民群眾的安危操心,大家聽后十分難過和感動。劉局說:“保衛首都的安危是頭等大事,也是最大的政治,對震情發展趨勢要百倍提高警惕,不能有絲毫的麻痹大意。”
劉英勇局長是個老革命,他的名字還是周恩來總理給取的。在周總理逝世前夕,他和羅青長多次去醫院探望。鄧穎超對劉局長說:“恩來生前最關心的兩件事,一個是攻克癌癥;一個是攻克地震啊!”
1975年12月15日至1月9日,國家地震局在北京召開了“海城地震科技經驗交流會和全國地震趨勢會商會議”。會議結束前夕(1月8日晚上),就有消息傳8日上午周總理在北京逝世,但我們參加會議的人誰都不愿相信這是真的。
1月9日早晨,從新聞廣播中傳來哀樂聲和播音員低沉、悲痛的聲音,播放了周總理逝世的消息,敬愛的周總理真的離我們而去了。
我們深知:沒有周總理就沒有現在的地震機構和隊伍,更不可能有今天的海城地震科技經驗交流會。我們每個人都在無言的悲痛中相互對視,正是在周總理領導、推動下,我國地震工作事業才得以快速開展,在地震史上翻開了現代防震減災事業新篇章(圖5)。從1966年邢臺7.2級地震發生后短短的九個年頭,就放出了異彩,取得對1975年海城7.3級地震預測、預報和預防前所未有的成功震例,永遠被載入人類防御地震災害的史冊。
會議在哀痛的氣氛之中結束了,參加會議的人都希望離開北京前,去十里長街給周總理最后送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