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12強之戰

汪大昭

世界杯足球亞洲區預選賽第二階段比賽在9月6日晚落幕。中國隊客場戰勝卡塔爾隊，以小組第五名的成績結束了自上世紀中期以來的第十一次沖擊。伊朗、韓國、日本和沙特阿拉伯獲得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賽參賽資格，敘利亞和澳大利亞將進行附加賽。

中國足球參加這次12強賽，本身已屬萬幸。盡管未能實現晉級之夢，但從長遠計，還是取得了重要收獲。這是一次由10輪戰斗組成的戰役，是實施足球改革發展戰略中的一次高端戰役。比起具體每場比賽技術、戰術、用人等專業性問題，如何看待12強賽，制定有針對性的策略和方案，更關系到中國足球改革發展每個階段調整認識和思路。

老生常談說定位

1997年深秋，中國隊在世界杯外圍賽十強戰中功虧一簣，希望變成了失望。賽后，國家體委一位高官提出“中國足球是亞洲二流水平，還不具備沖出亞洲的實力”，引起軒然大波，“二流論”成為輿論爭議的熱點。如果說當時的中國隊只是二流，時過20年，今天的中國足球在二流中已是排尾，打進12強賽本身就是起死回生，自身努力加上天助，奇跡般地從一道很窄的門縫中擠了進去。

世界杯外圍賽亞洲區的競爭是亞洲頂尖球隊與部分二流球隊的混戰，加上實力和球風都有優勢的澳大利亞攪進來，比賽難度很大。競技體育的規律就是在實力不足的情況下勇于挑戰，由此才能產生冷門和黑馬，否則，懸念也就無從談起。對比12強賽分組抽簽時各自的排名和12強賽后的進退，中國是進步第二快的隊伍。賽前沒人看好敘利亞隊，不僅因為國家處在戰亂之中，而且國際排名也在12強之末。但是，敘利亞隊最終獲得了進入附加賽的資格，這正是中國隊十分渴望的名次，偏偏中敘兩次交鋒，中國隊只拿到1分。（見表1）

從對付單個對手來說，無論高洪波還是里皮執教，打敘利亞隊都有難以彌補的失誤。從整個12強賽表現來說，中國隊賽前的國際排名僅為亞洲第八，賽后已經提升到多年沒有的亞洲第六，在亞洲二流隊伍中位列前茅，不是靠運氣，而是靠勇氣。

心理技術見短板

中國隊始終是在積分壓力巨大的情況下比賽，里皮接手后的主要成績是最后兩戰的勝仗和由此帶來積分快速增長，占全部積分的一半，但為時已晚，精神上的收獲不足以扭轉危在旦夕的形勢。

中年以上的資深球迷不會忘記，1981年、1989年、1997年十強賽，中國隊大部分進程都是在積分形勢于我有利或僵持的態勢下作戰，這才有了“只差一步到羅馬”和“黑色三分鐘”之類的說法。2001年十強賽米盧帶隊，更是始終牢牢占據積分榜頭名的位置，最終將壓力減少到最低，提前出線。

1981年的沖擊中國隊遭對手暗算，事后，率隊的足壇名宿年維泗將錯失良機總結為“缺乏經驗”。缺乏經驗與心理脆弱有著一定的關聯，中國足球這種短板長期存在，因此，每逢大賽，務必要打好開局，爭得有利局面和后程多一些順風球，降低心理弱點對臨場發揮的影響。按照一般規律，實力最強和最弱的隊伍都不會有太大的心理壓力，不上不下的球隊最容易出現波動。中國足球今后相當長的時間內仍會處于這種尷尬的位置，唯有在實戰中磨礪自身的素質，才能逐步解決和提高。

由于多年沒有打進世界杯亞洲區外圍賽決戰階段比賽，中國隊球員中無人有過這種級別的比賽經歷，更不要說經驗。12強賽中，中國隊從前鋒到門將，都曾在重壓之下出現過低級失誤，門前放跑了煮熟的鴨子，后防的失守很是難堪。此消彼長，放大了原有的差距，否則，再有一兩分的收獲，便可以改變整個12強賽的結局。（見表2）

不可否認，很多情況下，自信心與打勝仗有著相輔相成的關系。

客觀評價兩主帥

對里皮的評價，既是總結本次12強賽的重要內容，又關系到中國足球未來國家隊的建設。

客場負于烏茲別克斯坦隊之前，中國隊內部已經有了麻煩。高洪波提出“離開”后，中國足協迅速將里皮搞定，并授予國家隊訓練和管理的全權，中方人員無論在隊內還是外圍，都成了打下手的角色。很多人條件反射地認定此時此舉必定來自高層，在競爭形勢極為不利的情況下，忙不擇路是常有之事。里皮在世界杯、亞冠聯賽和中超聯賽三個層次都取得了成功，不請他，還能請誰？

所有積極大膽的決定和舉措都會帶有冒險的成分，球隊臨陣換帥就十分典型。在去年秋天的那段日子里，中國隊身后沒有了退路，身前也看不出進路，一切都是茫然的。值得嘗試的打法和球員效果欠佳，賽程上已經不容一試再試。

里皮執教的6場比賽，并非都是佳作。主場打舟車勞頓、陣容不整的卡塔爾隊，全場超過20次射門竟無所得，在對手放棄中場、全線回收的情況下，里皮的布置缺少變化，失去了搶分的大好機會。最后一個主場迎戰烏茲別克斯坦，起用沒有大賽經驗的年輕球員鄧涵文，導致對手不斷從左翼掏底，制造險情。與里皮擅長的下半時換人變陣等指揮藝術相比，這也許算不了什么，他還是讓中國足球看到了很多需要學習和消化的東西。

曾經在1997年和2001年兩次進入中國隊教練組的金志揚認為，里皮在這么有限的時間里帶隊，打出這樣的成績，已經盡其所能。中國足球現實情況擺在這里，不能因為里皮是世界名帥，就要求他完成超出實際的目標。

話題扯得遠一些。里皮是在高洪波留下極為被動的局面下接手的，一位世界名帥愿意承擔這個難以完成的重任，十分難得。不過，相比法籍主帥佩蘭留下的爛攤子，高洪波當時的日子更不好過。他在決定競聘之前，曾經征求過國內老教練的意見，得到了鼓勵，隨后在沒有競爭對手的情況下接過教鞭，知難而進并非隨便哪個教練都能有這樣的勇氣。

高洪波帶隊打下了40強賽的最后兩戰，又在12強賽初期迎戰同組兩個最強對手的比賽中，為隊伍保有了積極的士氣。特別是客戰韓國隊得到了包括對手在內的高度評價，為后來主場擊敗這個老對手樹立了自信。

以解決中國隊現實問題和指揮大賽而論，高洪波和里皮分別是目前國內外最合適的人選，只是在不同階段，兩人不同的能力、經驗乃至氣質產生了不同結果。放到更大的環境中比較，高洪波是在中超少有本土教練的環境中堅持下來，里皮則是在中國足球有財力邀聘世界任何大牌教頭的背景下出山。未來中國隊沖擊世界杯賽還要借助外教的經驗，而培養和鍛煉本土教練必須制定和實施的戰略計劃，這是長久之計。

回過頭來算細賬

12支球隊中，只有伊朗一場未敗，平穩完成10場比賽，提前出線。由于當初抽簽是依據國際排名分檔次進行，兩個組實力和位次沒有明顯差距，最終產生這樣的結果，是一場一場的成敗累積而成。綜合兩組積分榜的情況，取得6場勝利或積分達到20分可以確保出線，這是最踏實的，也是現行賽制下亞洲足球最高水平的標志。顯然，中國足球還不具備實現這一目標的基礎實力。

B組由于泰國隊一場不勝，大把失分，造成其他各隊積分普遍較高。特別是澳大利亞隊高達19分，居然未能直接出線。沙特阿拉伯隊靠凈勝球占優，把積分相同的澳大利亞擠到了附加賽中。同樣，A組的敘利亞也是靠凈勝球略多，把積分相同的烏茲別克斯坦徹底淘汰。

最終的成績表明，中國隊全部積分只有12分，無論如何都是一個連附加賽資格也得不到的分數，具體說，10輪比賽中勝仗僅有3場是不夠的，至少要贏下4場，再爭取多些平局，少些失利，才可能達到參加附加賽的積分下限。

如果把兩組的數據合在一起，中國隊在12支球隊中，積分排在第九，進球數倒數第二，失球數并列第五。提高射門能力是中國隊必須重點解決的問題，否則，影響的不是進球多與少，而是積分能不能上得去。理由很簡單，B組多數球隊進球多失球也多，A組正相反，普遍進球少失球也少。獲得亞洲出線權和附加賽資格的6支球隊賬上都有凈勝球，被淘汰的6支球隊進球賬上都是虧本的。未來中國隊再打12強賽，得失球數上務求得大于失，才有晉級的可能。（見表3）

中國足球再出發

2016年5月，中國足協啟動了12強賽中國隊主場申辦程序，符合申辦條件的14座城市入圍。這些城市的地方政府都給予了積極的支持和承諾，體育行政部門和足協制定了詳盡的計劃。中國足球已經有15年沒能打進世界杯預選賽的最后階段，在這個過程中，世界杯及其預選賽的相關規定發生了很大變化，賽期跨度長達一年多，中國隊的戰績和形勢很難預料。按照亞足聯規定，每個主場需在賽前3個月提交申請。直到2017年6月，中國隊出線的可能性越來越渺茫，仍有4個城市并不擔心球隊提前出局可能對球市的影響，對申辦主場保持了極高的熱情。最后一個主場，武漢體育中心球場看臺上連成一片紅色，50000多從各地趕來的球迷送上自己的歌聲和吶喊。90分鐘的比賽，最為直觀地展現出萬眾一心的力量。

官方發布的數據，中國隊5個主場的球迷總數將近19萬人次，實際上到場助威的同胞絕對不下20萬人。在加快建設體育強國的今天，沒有任何長期落后的項目能像足球這樣吸引億萬國人。距上一次打進世界杯決賽圈已經過去15年，距下一次打進世界杯決賽圈不知還要多少年，球迷群體也會換代，對中國足球的癡情和支持是一種非常獨特的傳承。

中國足球堅持改革發展，職業聯賽是開放的，12強賽的幾個對手陣中都有踢過中超的球員，甚至有敘利亞隊薩德赫這樣用打進關鍵球拖住中國隊步伐的中超外援。中國足球的基礎工程正得到空前的重視，校園足球和青訓得到政府和社會的合力投入。未來若干年內，中國足球沖擊世界杯決賽圈的戰略目標應當首先穩定在4年一次的12強賽之內，不能隔15年才打一次，在這個基礎上才能談逐步提高成績和位置。至于下屆世界杯外圍賽有哪些球員可選，由哪位主帥帶隊，相信都是水到渠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