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萬“夢想者”：美國夢與他們無關

李劉欽

基于“美國優先”理念增加本國合法公民就業率，可以說是特朗普所有承諾中最被支持者看重也是最關乎他們切身利益的一項，在特朗普的“努力”下，如今大多數美國人都擁有了一份“兼職”——游行抗議——幾乎每隔一段時間，特朗普總統和他的政府都能為一半美國人找到上街游行的新理由，而另一半美國人，為了反對特朗普的反對者，也走上了街頭。一向以多元化自居自傲的美國社會，幾乎從來未試過像今天這樣，所有人因為一位總統的政見而分裂成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

特朗普政府宣布廢除“夢想者計劃”（DACA計劃）后，大批反對者在白宮前集會抗議

最近的一次分裂在9月初，特朗普授權司法部長塞申斯宣布廢除“童年入境者暫緩遣返行動”（DACA，Deferred Action for Childhood Arrivals）計劃，并要求國會在半年內擬定出相應的替代法案。由于廢除DACA計劃涉及移民這一牽動美國社會敏感神經的議題，無數反對者再一次走上街頭。

“夢想者”不過是做了一場夢？

DACA計劃于2012年設立，是奧巴馬繞過國會通過簽署總統行政命令方式實施的，適用對象為在美居住5年以上且在16歲前首次進入美國的31歲以下非法移民，符合條件的人被允許在美停留及工作兩年，暫時免遭遣返。上述計劃讓還是嬰兒或孩童時就被父母帶進美國的無證移民，有留在美國學習跟就業的機會，讓這些孩子能憑借自己的努力，完成美國夢，也因此被稱為“夢想者計劃”。

這個計劃讓近80萬非法移民受益。在DACA計劃實施之前，這些人生活在提心吊膽之中，隨時有可能被驅逐回一個他們可能從未生活過的“祖國”。而有了DACA，至少在明年3月之前，他們還可以在美國合法地擁有駕照、讀大學以及就業。但如今，一旦美國國會在廢除DACA計劃大限之前沒有拿出對“夢想者”們有利的替代方案，這些“夢想者”將再一次面臨被驅逐的困境。

25歲的奧雷亞·加爾文（Aurea Galvan）是一名來自墨西哥的無證大學生，7歲時被非法移民的父母帶到美國。2012年后，因為受到DACA計劃的保護，她不僅結束了近20年的“黑戶”生活，還取得了駕照，現在她可以駕車載母親去商店購物，或是載弟弟去練足球。

去年特朗普勝選時奧雷亞哭了一整夜，因為當時特朗普已經明確表態廢除DACA計劃是他任內的一項重要工作，她非常害怕，不知未來會怎樣，她更擔心父母，他們連身份都沒有。大選第二天她本來不想去上學，但是她決心不讓特朗普阻擋她接受教育的機會，所以還是去上學了，隨后積極投入維權行列。已經完成本科學業的她申請了得州和加州的研究生，準備攻讀審判心理學碩士，希望將來從事少年司法工作，幫助同樣沒有身份的“夢想者”。

但奧雷亞可能沒有意識到，在多數美國中下層白人眼中，他們這些“夢想者”所做的一切并不是為美國社會錦上添花，而是在爭奪本屬于美國公民的教育資源、就業機會和社會福利，順便制造了更多的社會治安問題。尤其是在如今仍未完全走出2008年金融危機陰影的美國，那些處于焦慮中的美國中下層白人更不希望非法移民們打著“夢想者”的旗號來瓜分他們的美國夢。

奧雷亞和大多數非法移民都認為自己沒有搶走美國人的工作，因為他們做的工作都是別人不想做的工作。奧雷亞十幾歲時在餐廳洗碗，因為那里不查社保號。她的一個朋友，同樣是非法移民，9歲便成為保姆，17歲成為母親，如今在旅館擔任打掃房間的工作，她的孩子甚至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

另一方面，“夢想者”中的佼佼者們，也不是一直在從事低端工作。在開放的硅谷，創新企業向來對擁有技術或資源的移民來者不拒，一些優秀的“夢想者”也成為他們的員工，比如微軟公司有超過30名“夢想者”員工，蘋果公司至少有250名員工直接或間接受到DACA計劃的保護。

在特朗普發出廢除DACA計劃聲明后，蘋果全體員工收到了一封來自CEO蒂姆·庫克的郵件。這封郵件主要內容是針對特朗普的決定，庫克在信中對此決定表示強烈抗議，并承諾蘋果公司將會給在蘋果工作的“夢想者”及其家人提供幫助。

在這之前，庫克還與其他 350 多位美國企業高管共同簽署了一封聯名信，懇求特朗普總統為那些非法移民美國的兒童提供法律保護。簽署了這封聯名信的還有谷歌 CEO 桑德·皮查伊、惠普 CEO 梅格·惠特曼、亞馬遜 CEO 杰夫·貝佐斯以及微軟 CEO 薩蒂亞·納德拉等硅谷大佬。

這封聯名信由美國移民改革組織FWD.us起草發布，該組織的支持人之一就是Facebook 創始人馬克·扎克伯格。扎克伯格本人在特朗普政府發出廢除DACA計劃的聲明后邀請Facebook的三位“夢想者”員工一同進行網絡直播，讓他們表達自己的意見。扎克伯格在直播中表示，“夢想者”為推動美國社會向前發展做出了貢獻，這個國家需要他們，“你們是我們想要的，也是我們的孩子和同仁都想要的。”他呼吁所有Facebook用戶都意識到“夢想者”對美國社會的重要性，加入請愿行動，要求國會擬定新法律保護“夢想者”。

扎克伯格邀請Facebook的三位“夢想者”一同進行網絡直播

FWD.us最新發布的報告顯示，受 DACA 計劃保護的移民中有91%目前都有工作。有智庫機構認為失去這些勞動力將導致美國未來十年 GDP 損失 4330 億美元。同時，DACA 計劃所保護的移民也是重要稅收來源，驅逐“夢想者”，美國政府未來十年恐怕會因此損失 600 億美元的稅收。endprint

本質仍舊是兩黨斗爭

面對如此局面，處于“半退休”狀態的奧巴馬也忍不住跳出來為“夢想者”發聲，在這之前特朗普三番五次試圖推翻他的政治遺產時他都選擇了沉默。奧巴馬在社交媒體上發布聲明說：“夢想者的心中和腦海中都認為自己是美國人，他們從很小的時候就被帶來美國，他們甚至除了英語外不會其他語言。針對這些年輕人是錯誤的，是不公平的。因為這些年輕人沒有做錯什么。這將會弄巧成拙。因為這些年輕人想要開新的公司，為軍隊服務，為國家做貢獻。但現實卻是殘酷的。”

奧巴馬認為，特朗普的行為“是一個政治性的決定，是一個道德問題”。

對特朗普而言，廢除DACA計劃的確是一個政治性的決定，因為這是他給支持者的承諾，“凈化美國”也是支持者們賦予他的重任之一。而且他指出自己此舉是在保護美國民眾和美國憲法，因為他認為奧巴馬在沒有通過國會立法的情況下利用總統行政命令發布DACA計劃是一種濫用職權行為。他在社交媒體上回應奧巴馬時說：“我并不是懲罰這些孩子，我們必須意識到我們是一個法治國家。我并不是簡單的削減掉DACA，我是希望給國會機會通過最終的法案。在我們問是否對非法移民公平之前，我們應該首先問這對美國家庭是否公平。”

特朗普認為，奧巴馬的DACA計劃目前在法律上站不住腳的。例如成為“夢想者”的一個不可或缺的條件是在美國無犯罪記錄，但從“夢想者”跟隨著他們的父母（或其他人）以非法移民的身份進入美國之時起，他便已是戴罪之身了。

特朗普要求國會在6個月內擬定合適的法案來替代DACA計劃，這樣他既維護了自己“依法治國”的高大形象，同時把所有來自反對者的壓力都拋給了國會——如果國會到最后也不能把“夢想者”的身份合法化或者通過其他法案保留“夢想者”的權益，那么特朗普大可以在推特上對“夢想者”們表示同情并嘲笑議員們的“無能”。

同時，美國聯邦政府的新財年預算此時也在等待國會審核，特朗普此時宣布廢除DACA計劃也可能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希望通過走極端來積攢籌碼和國會做交易。

從長遠來看，廢除DACA計劃是特朗普為了抹去奧巴馬印記所做一連串行動中的一個。自上任以來，特朗普撤銷了奧巴馬時期國家公園不得販賣瓶裝水的禁令，推翻了奧巴馬政府允許跨性別學生選擇符合其自我性別認同的洗手間的指南。然后他表示美國軍隊將禁招跨性別者，而奧巴馬任總統時則準許他們公開性別身份在部隊服役。同時特朗普還撤回奧巴馬的清潔能源計劃，甚至退出了《巴黎氣候協議》。

上面提及的奧巴馬的政治遺產，也多是奧巴馬繞過國會立法，通過總統行政命令打造的，因為當時民主黨在國會失勢，奧巴馬的每一項政策都舉步維艱。他曾宣稱：“我們不能坐等立法機構批準相關立法，才給美國人提供他們所需的幫助。我有鋼筆，我有電話。”而如今特朗普在國會中的地位也好不了多少，但他還有總統行政命令這個“橡皮擦”——用一種更直接更強硬的態度來“擦掉”奧巴馬的政治遺產。所以再回看如今鬧得沸沸揚揚的DACA計劃存亡之爭，實質上更像是新老交替的較量，美國兩黨斗爭更加白熱化甚至是失去理性的表現。

不管DACA計劃最后走向何處，美國的鄰居們倒是做好了接收“夢想者”的準備，加拿大的一名參議員提出加拿大政府應該接收3萬面臨被美國驅逐的無身份年輕人，他認為來自美國的“夢想者”是加拿大最急需的年輕移民。而墨西哥外交部則第一時間發布聲明歡迎“夢想者”回家——據估計，美國近80萬的“夢想者”中約有60萬原籍是墨西哥，墨西哥政府愿意為被美國驅逐的“夢想者”提供工作、貸款和教育，幫助他們渡過難關。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