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疏跡遠只留香

侯利明

微醺的風吹不進屋里，花香卻從紗窗里飄進來，正在看書的我再也坐不穩，立在窗前往外望，月季的花香沒有這么馥郁，紫鳶的味道更不似這般幽深，密密麻麻，綠色滿園的植物里再也找不出另一種花的影子。剛又坐下來拿起書，香就在旁邊候著，攪擾心神，實在忍不住就循著香去一覓花容，一邊下樓一邊擔心著，腳步碎碎地小跑，生怕那美妙的花香一轉眼就藏起來似的。

我使勁兒嗅著這似曾相識，香中帶甜的味道，依稀是故人在哪兒見過。我走過一棵棗樹，隨手摘了顆青肥的果實，四處打量著，又穿過幾棵不知名的綠植，人就淹沒在香甜里，卻不知不覺還往前走，那香味汪洋成一片海，你根本找不到源頭，又像迷失在群山中，橫看成嶺側成峰。她像是與我捉迷藏，我突然醒悟，又蹩回來仔仔細細地搜尋，不放過一朵小花，一棵小草，走著，走著，腳步就黏在一樹的細密小黃花前，像鉆戒上鑲嵌的碎鉆，雖小卻散發出攝人的力量，柔軟甜膩將人糾纏到骨頭酥軟，帶著撒嬌的嗲，卻不令人起雞皮疙瘩，反而極為受用，是吳儂軟語的綿軟香甜，沒有來由，像泡了一杯花蜜茶，又濃又釅，就像我平日里常飲的桂花茶。

素來胃寒，朋友從遠方寄來桂花，她說《本草匯言》記載：桂花味辛甘苦，氣溫無毒，散冷氣，這細碎的小小桂花像溫潤的陽光，溫陽補氣與女子最貼心。桂花也稱九里香，友誼的馨香卻能傳遍天涯海角。每次用沸水沏進杯子里，桂花就搖曳著生出暖香來，嗅著香甜滋味，脾胃就像被桂花香熨燙過似的舒展。穿行在八月街頭的行人，一個個像極了被栽贓陷害的偷香竊玉小賊，不知從何處馱來一車車的花香，從旁邊經過，總會很欣喜地叫著，呀，是桂花開了。看著原本一張張冷漠的臉微笑起來，我的心里也會莫名地涌上驚喜，哦，原來是桂花開了。是故友，年年相知卻從未相遇，今年桂花來了，開了滿樹的花引我來見。頓時覺得這次相見極其隆重，她是秋天的客，我是她迎來的老友，望著她在陽光下泛著淡黃花色，只靜靜地呆著，微微地笑。

那些葉，有平實的脈絡，像是風里雨里護著桂花來到秋天的小傘，她只管香甜地招搖，玲瓏剔透又銷魂。我左右前后看遍，只此一株，又覺出她的聰慧來，賞心只需兩三只，太多就成了庸脂俗粉，這世上的花那么多，觸目橫斜千朵萬朵，太多就添了浮躁，太少又少了鎮靜。而此刻，我只要這一棵也就夠了，將心沁潤滋養的甜蜜幽香，剛剛好。

我趁著四下無人，折下一支桂掩在袖籠里，一路飛奔往回跑，同事看到問，慢點兒跑，你將秋天的桂香都驚嚇花容失色了。誰說不是呢，就算我把她藏起來，她的香也是藏不住的，將桂花插進水瓶里，放在辦公室的窗臺上，一整個兒秋天我的世界都是香香的。日子再忙，有她陪著我，一分一秒里流淌出香甜的花香，舉手投足間也多了幾分溫婉，臉色也在桂花茶的氤氳里有了好顏色。

以茶為伴，以花為友，桂花住了下來，將平淡的日子熏染得澄鮮明凈。《桂花蒸阿小悲秋》里張愛玲的好友炎櫻寫：“秋是一個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廚里吹的簫調，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熱又熟又清又濕。”與南國相比，北國桂花飄香的秋是明朗清香的季節，想一想，覺得甚是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