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璐
馬來農村,從過去到未來,
與我們看似不同,但也相同,
貌似遙遠,實則相連。
這是馬來農村對我最珍貴的啟迪。
有一次學校舉辦馬來文化講座,幻燈片上放了一張麥田照作為背景。忽然之間,外教十分感慨,口中念叨著“padi”(稻田)和“kampung”(農村),眼里寫滿了游子的近鄉情怯。
青穗搖搖曳曳,攪亂了一池鄉愁水。
馬來農村就是這樣一個可以留下強烈生命印象的存在,它承載了馬來人最厚重的鄉思和最敏感的心弦。那里不僅有老鄉們真摯的笑臉,還有從土地里孕育生長的馬來文化。世界上的城市大多大同小異,只有鄉村承載著更多的社會之根。
馬來西亞全年酷暑,只有旱雨兩季之分。在潮熱的雨季和燥熱的旱季中,我一共跑了四趟農村,每次待上一周左右。那些日子里,被蚊蟲群攻過,被高溫炙烤過,也被鄉親的熱情感動過,被生動的文化擁抱過。
回想那些日子,一切明亮如昨。
馬六甲州達納村:南馬的海藍之鄉
與達納村(Masjid Tanah)結緣起源于學校組織的馬來田野調查。田調期間,我們寄宿在當地村民家中。
馬來農村有句俗語叫“別人的孩子也是咱的孩子(Anak orang,anak kita)”,生性熱情的馬來人會不分彼此地疼愛孩子,我們也都被寄宿家庭認作干兒子和干閨女。
達納村依偎在馬六甲海峽的北岸,終年享受著北緯2度的海風和陽光。這里的房屋排列緊密,但朝向各不相同,完全看屋主的喜好。村中央的香芒樹已有7層樓高,大多數果實都采摘不到,于是落成了滿地的果香,成為鄉村歷史最甜美的見證。
后來,干爹干媽的大女兒要結婚了,作為干女兒的我又回到這里,與鄉親合作為大姐準備婚宴。搭伙合作(bergotong-royong)是馬來農村重要的文化成分,每逢婚禮、祭禮或者盛大的節日,全村人會聚在一起生火做飯,每家帶來一包蛋、一桶油、一袋米或是一只雞,然后席地而坐,閑聊中分工合作,洗肉切菜,烹炸熬煮,洋溢著一種暖洋洋的隨和。對村民們來說,這不僅是合作共事,也是鄉村社交的重要方式。
作為半個娘家人,在一上午的備宴中,我和大媽們洗肉,聽她們講馬來風味的家長里短,與姐妹們制作冷飲,和她們討論中馬兩國的女孩子在學習、工作和戀愛上的選擇。燉一盆咖喱的時間里,也能分享中國飲食的五味調和。
為了慶祝大姐婚禮,我帶來了幾包清真火鍋底料,用它煮上一鍋什錦大亂燉。鍋里的蒸汽提前泄露了這股獨到的麻辣鮮香,鄉親們紛紛圍住這口鍋,對中國美食垂涎又好奇。雖然麻醬蘸料不夠,但是大家爽快地決定用咖喱代替。美食入肚的那一刻,中國川辣和馬來咖喱,兩種來自不同文化的味道,氣勢洶洶地侵略著味覺,又潤物無聲地在味蕾上融合出巧妙的驚喜。
霹靂州瓜拉格尼靈村:北馬的大河村落
瓜拉格尼靈村(Kuala Kenering)地處馬來西亞北部,位于霹靂州,依霹靂河而生。抵達這個村子時,全馬正在歡慶開齋節。開齋節是馬來人一年中最為盛大的節日,城里的馬來人都會回到農村的老家。我跟著馬來朋友回家團聚,于是來到了這個村莊。
馬來西亞雖然國土面積遠遠小于中國,但也有經典的南北方之說。比如北馬更喜辣,南馬更喜甜。村落里的布局也有地域差別,在南馬農村,房屋排列錯落密集,屋內結構也小巧緊湊,而在這個伴河而存的北方村落,屋與屋間皆相隔一片樹林,所以鄰里間串門都要騎上摩托車。
朋友家室內的布局也頗具豪放之氣,客廳直接貫穿房屋的東西兩頭。白天打開房門時,山風便穿過整個房屋呼嘯而去,留下百草的香氣在磚瓦和水泥間流淌。在這里,房子不是孤立于自然的人類居所,而早已與山、與水、與樹、與土地融為一體。
朋友在家是大姐,兄弟姐妹一共7人。這樣的家庭在馬來農村十分普遍,因為伊斯蘭教從13世紀時開始在馬來半島扎根,皈依伊斯蘭教的馬來人視子女為真主的恩賜,兒女越多福氣就越大。
在朋友家住了一周,和7個兄妹玩得很熟,我不再是童年沒有伙伴的獨生女,而是實實在在被手足之情包圍的“阿麗雅姐姐”。那里沒有獨生子女獨享一切的司空見慣和理所當然,滿屋都是唧唧喳喳的鬧騰和笑聲。朋友的父親會從附近的水庫釣上兩條大魚,剁成十來塊。晚餐時分,每人魚肉一塊,魚湯不限,佐以辣醬,和著一盤米飯填飽肚皮。對于我這個在家習慣獨享一鍋魚的獨生女而言,這是饑腸轆轆的家庭體驗,也是足夠鮮活的文化課堂。
一起放煙花,一起在小樹林里采摘紅毛丹,一起有滋有味地看著馬來電視劇,一起看霹靂河向馬六甲海峽奔騰而去……我曾夢寐世界的廣大,但當我融入馬來兄妹的世界時,才發現人心如此相連。
誠然,人類有膚色、語言、宗教之分,但在愛面前,在自然面前,我們早已融合在一起。像風在風中,水在水中,本就渾然難分。
馬來農村:從過去到未來
地處東南亞中心,扼守馬六甲海峽,自古以來不僅是貿易往來之地,也成為文化、宗教的匯聚之所。地理和歷史把馬來西亞打造成一個五彩斑斕的多民族國家,馬來人、華人和印度人共同棲息在這片沃土之上,其中馬來人占六成多。
從前在馬來西亞,馬來人住在農村,華人在城市經商打工,印度人則在各地做勞力。1970年,馬來西亞政府推出新經濟政策,打破了種族在地域上的界限,馬來人大批涌入城市,在城市的各行各業發揮作用。近50年過去了,城市的樓變高了,夜景變繁華了,第一批進城的馬來人都有孫輩了。村莊的時光依舊徐緩安穩,他們對鄉土的依戀也還鮮活如初。
鄉村鐫刻著馬來人內心對過去的懷戀,延伸出當今城市建設和國家發展的動力。未來,馬來農村會和城市一道,推動國家發展、進步和全球化進程。
作為“一帶一路”沿線的支點國家,馬來西亞是中國的全面戰略伙伴國,中國也是馬來西亞最大的貿易伙伴,雙方在國防、政治、經貿、教育領域合作緊密。中馬學生交流夯實民意基礎,中馬欽州產業園、馬中關丹產業園示范國際產能合作,鐵路合作助力區域互聯互通,廈門大學馬來西亞分校深化人文交流……這些合作的基礎,都與馬來農村息息相關。合作的成果,更與馬來農村緊密相連。
我那位來自霹靂州農村的馬來至友,和200多位馬來學生一道被派到北京外國語大學學習中文。他們大多來自村鎮,學成歸國后將成為當地的中文教師,為馬來農村帶去中國文化。
她的父親是割膠園主,為中馬合資的產業園區和輪胎公司提供物美價廉的橡膠原料,用收入供子女讀書,讓他們通過教育改變自己的命運。
她的叔叔從村里走出來,在政府部門工作,推動中馬共建的馬來西亞東部沿海鐵路項目,這條鐵路將降低馬來西部和東部海岸之間的運輸成本,給馬來西亞人,特別是生活在農村的人,創造更多的就業和商業機會……
馬來農村從山風、田野中走來,走入現代城市發展,未來必將為國際舞臺貢獻自己的力量。外交欣欣向榮,國家日新月異,城市流光溢彩,本質上都是從鄉土深處滿溢出來的力量,也將回饋鄉土本身。
在馬來農村的那些日子,我時常想起“百川歸?!边@個詞。文化千差萬別,但人心殊途同歸;國家雖霄壤之別,也應互通有無。馬來農村,從過去到未來,與我們看似不同,但也相同,貌似遙遠,實則相連。這是馬來農村對我最珍貴的啟迪。(作者為北京外國語大學馬來語專業學生,2015年9月-2016年7月赴馬來西亞馬來亞大學交換留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