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江
費孝通先生在晚年反復地談論“文化自覺”問題。他說:“每個文明中的人對自己的文明進行反省,做到有‘自知之明。這樣,人們就會更理智一些,從而擺脫各種無意義的沖動和盲目的舉動。”費先生認為,通過理解和比較當下的自己(社會)和過去的自己(社會),了解他人的文明和自己的文明,以明確自己應該做什么和不應該做什么,這就是文化自覺的要義。在人類歷史長河的大部分時間里,生態問題并不突出,所以對生態的理論提煉、總結并不多。人類社會有大量豐富的生態實踐,生態作為人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特別是在生態問題突顯的當下,生態也成為重要的話題,作為“文化自覺”反思的生態自覺理應成為重要議題。
1949年后中國選擇社會主義道路,接受馬克思主義,對先發展起來的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社會問題有較多的批判。比如,在環境污染問題上,中國認識到了資本主義國家的環境問題的嚴重性,曾力圖避免“先污染后治理”的道路。但在現實的發展格局中,特別是在改革開放后的市場化沖擊下,并沒有得以真正避免。一些工業企業有意、無意地走上“先污染后治理”,甚至有的企業走上了“先污染后死亡”的路子。一些企業因為嚴重污染水體,影響飲用水安全,最終不得不被迫關閉。這些企業經過多年的艱辛奮斗,好不容易發展起來、積累起一定的財富,但因為環境治理、政策緊縮,企業被迫關閉,財富在一夜之間“蒸發”,甚至有的企業主為此還負債累累。這無論對企業還是對地方經濟發展,都是非常遺憾的事。因為在中國這樣的發展中國家,我們需要的是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的雙贏。
大部分工業企業的環境轉型,往往始于外部的壓力。我們研究的某“水源地”保護區里的企業就是這樣的情景。由于市政府把水庫及其周邊地區列為水源地保護區,所以地處上游的污染企業面臨巨大的生存壓力。在地方政府的嚴管之下,當地企業只能適應形勢、改變現狀。除了部分被迫關停、轉產外,大量企業是通過技術改造,實現清潔生產,達到環保要求后,繼續生存與發展的。我們對轉型后的企業所進行的實地調查發現,這些企業對污染物的處理,技術沒有像預想的那么難、那么高端,增加的成本也沒有想象的那么高。換句說,這些事是完全可以做的,只是以前沒有人自覺自愿地去做。這就是說,在工業發展的早期,缺乏生態自覺是一個較為普遍的現象。
在環境污染和巨大的政策壓力和社會壓力下,有些企業較早地意識到環境問題。我們在水源地調查的一家油墨廠,按照當時的政策,它暫時還可以存在。但廠主在決策時,把“環境”這個變量放在國家政策及時勢變化這樣一個大背景中認真考量。他們分析了將來的走勢,認為環保的要求越來越高、政策越來越緊將是必然的趨勢。所以仔細思量,分析比較。如果早轉行,企業會有很大的經濟損失,但也可能多一些機會,可以及早搶占市場先機。若將來被動地轉,很可能會盲目地去選擇一些行業。所以再三權衡之后,他們最后選擇穩妥轉產的方案。這類主動轉型的企業,可以視為工業行業中的“生態利益先覺”者。
與工業企業轉型的困難不同,農業更有可能走向生態自覺。中國傳統農業在實踐中有潛意識的生態自覺。中國的農耕歷史悠久而且因為需要龐大的人口,在有限的面積獲得較大的產出,所以發展出了精耕細作特別是廢棄物充分利用的循環農業。比如,農業生產中種養(農牧)結合就非常普遍,有的地方甚至達到了極致的地步。種養結合不僅有助于提高產出,實現廢棄物的循環利用以減少消耗,保持土壤的持續生產能力,也維護了生態環境。實踐中探索的人工生態系統,是早期的潛意識的生態自覺。比如,在人口密集、耕地稀缺的地區,低洼之地被改造成桑基魚塘生態農業基地。從土地利用的角度看,魚塘、水田和桑地,高低錯落有致,正好把低洼之地有效地利用起來。從勞動力利用角度看,種稻、養魚、植桑、養蠶、繅絲,不同結構的勞動力得以充分利用。從生態系統看,水稻、桑蠶、水產三業結合,使空間、陽光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利用,三業間物質充分循環利用而不浪費。在桑基魚塘生產模式下,人們建構了水陸兩個生態系統——以種桑養蠶為主的基塘系統和以魚類混養共生為特點的水生生態系統,并且巧妙地在水陸生態系統之間實現了物質循環利用、互利共生。傳統農業生產也是高度綜合的,農村的生活與生產也是高度契合的。傳統農村中的草木灰、生活垃圾以及人糞尿等都被充分收集利用起來。一百多年前美國的土壤學家富蘭克林·H·金實地察看之后,對中國小農的生產效率以及農業與環境之間的契合十分贊賞。按照費孝通先生的理解,文化自覺就是在比較中知己知彼。我們原來缺少比較,所以并沒有真正意識中國農耕傳統之優越。而只有當我們自覺地意識到中國農業生產和農村生活的生態智慧,才有可能加以傳承和發揚光大。
農業生產實踐中的生態自覺,或許能讓中國農業率先走出石油農業的生態陰影。當前的農業,一方面,在獲得高產的同時,農藥、化肥所帶來的食品安全、生態影響日甚;但是另一方面,一些新的探索正在克服這些困難,甚至讓我們看到中國農業生態自覺的新走向。最能體現農業生態自覺的是南方稻作區的共生農業模式。共生農業模式,就是利用水田特殊的濕地生境,在種植水稻的同時扶植水生動物或家禽,包括“稻魚共生”“稻蝦共生”“稻鱉共生”“稻鴨共生”等多種生態生產模式。由于產出的多樣,特別是增加了優質水產品的輸出,共生模式的產出不再簡單地依賴稻谷生產,單位面積的綜合經濟效益可以提高到單一水稻產出的5~10倍。共生模式的巧妙之處在于它利用了主要產品間“相生相克”的生態關系。試以稻魚共生模式為例。“相生”方面,水稻為魚提高良好的生活環境,提供一定數量的食物;魚吃食田間雜草,清除水稻根部病變腐生物,捕食害蟲,其排泄物為水稻提供優質有機肥。“相克”方面,因為魚的存在,相克了農藥、化肥,迫使生產者不使用農藥、化肥,或謹慎用農藥、化肥。當然,相克關系也存在不利于農業生產的一面。比如,魚和稻水之間的矛盾,稻鴨共生模式中鴨傷稻的問題,這些方面的問題主要通過技術創新、制度創新加以解決。共生模式中稻魚“相生相克”關系,則有助于減少農藥化肥的使用,降低外部性問題,維護生態平衡、促進生態多樣性。像湖北潛江水稻-小龍蝦的共生模式,從十多年前的農民自發實踐,現在變成政府有意識的推動,水田面積從幾十畝到60多萬畝,食品安全、水環境保護等已成為當地生產者和政府的核心理念,成為生態自覺的實踐。令人欣喜的是,水稻-小龍蝦的共生模式已開始在長江流域的四川、安徽等地推廣。如果類似的共生模式能在長江流域稻作區推廣,那將大大緩解長江流域的農業面源污染問題。
按照費孝通對文化自覺的理解,我們可以從兩個比較的角度理解生態自覺。一是把中國過去的生態實踐與當下的進行比較;一是把國外的生態實踐與中國的進行比較。生態層面上做到自知之明,即生態自覺:我們不要簡單地否定過去,當然也不能簡單地因循守舊;不要盲目地崇拜所謂的國外先進技術,當然也要學習和借鑒它的優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