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
那年,在福利院那么多來獻愛心的人當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她。我刻意地貼近她,面對小孩子的心計,大人們不明所以,“這孩子跟你有緣”。然后,我成了她的養女。
她很少說話,也很少出去玩。她房間里有兩張黑白照片,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我長大后才知道,當年,她丈夫在送兒子去上大學的途中,遭遇了車禍。
別的小孩在撒嬌要玩具時,我已經能自己洗澡洗衣服,幫她到小超市買東西了。她有些冷淡,但我從不介意,她能給我一個家,我已經很滿足了。
記憶中有一件事印象特別深刻,她帶我去逛廟會。我特別興奮,走在路上恨不得讓所有人知道,“我媽媽帶我逛廟會啦”。擠在人群里,我什么也看不見,但依然很有興致。我想吃糖葫蘆,她去幫我買,讓我站在路邊等??蓮R會上的人真多,一會我就看不見她了,我慌了,開始跟著人流向前擠,忘了在原地等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憑著記憶,最終跑回了家。那時天已經很黑,她沒有開燈,就在屋里坐著,看到我推門進來,呆呆地盯著我看了好久,然后暗暗舒了一口氣,說:“回來了,我去做飯?!蹦翘煲估铮衣牭剿p輕地啜泣……
我上學后,才發現她和別人的媽媽有些不一樣。
第一天開學時,她送我到學校,就有同學問我,“那是你奶奶嗎?”我莫名其妙,觀察了一下才明白,比起別人的媽媽,她明顯有點老,頭發都花白了。
不知從何時起,當別人再問我時,我不再費力解釋,只是笑笑;后來,我會輕輕點頭;再后來,我胡鬧時干脆喊她“奶奶”。她并不介意,我叫什么,她都答應。
我上四年級時,家里來了一只流浪貓,賴著不走。那只貓又丑又肥,我要趕它走,她卻無所謂,“它愿意留就留下吧”,她還給它取了個名,叫“肥崽”。
我每天跟那只丑貓對峙,兇它,想把它嚇走。但那只貓很是忍辱負重,完全沒有一只貓該有的尊嚴,我更討厭它。她不明白,我為什么總跟貓作對。因為我一看到肥崽,就會想到當年的自己。
有段時間,我最喜歡玩的一個游戲,就是丟肥崽。我用過各種方式,比如蒙上它的眼睛,坐著公交車,把它扔到很遠的地方。
知道是我把貓丟了,她也從沒跟我生氣,臉上還似乎有隱隱的笑意??墒牵侵环守埐恢惺裁刺禺惞δ埽还苋佣噙h,它都能自己找回家來。肥崽回來時,她就默默地在它的食盆里放好貓糧,就像習慣了它只是出去玩幾天而已。
“遠走高飛”這個詞一直對我有著致命的誘惑力。大學畢業后,我一個人去了澳洲,在那待了整整一年??晌抑?,無論我飛多遠,總有一天,我還是會回到她身邊。
那是她第一次住院,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我一路狂奔回家。病房里,看到她躺在那里形銷骨立的樣子,我頃刻間變回了那個童年時的孩子,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旁邊的病友們感嘆,“看這孩子,跟奶奶感情真好?!薄八俏覌?!”我哭得撕心裂肺,還沒忘了跟人解釋。
后來,我在老家找了工作,能每天回家,吃她做的晚飯,摸一摸已經老得不愛動彈的肥崽。她比以前愛嘮叨了些,我也知道了很多不曾知道的細節。
“那會兒我剛剛失去了丈夫和兒子,對生活很絕望。朋友拉著我去參加各種社會活動,但沒有用。可是,你那么小,拉著我的衣襟不放手,那眼神讓我覺得,我必須得活著?!?/p>
“你在廟會上丟了的那次,我是真害怕,但我不敢哭,覺得這大概就是我的命?!?/p>
“你和肥崽爭寵的那段日子,是我覺得生活最有意思的時候。后來,你長大了,要飛走了,我不能拖你后腿啊。”
隨著她抽絲剝繭的回憶,我幾乎看到了當年的她,在失去至親后最煎熬的日子。她對人表現出來的冷漠,只是怕再一次失去。
她說:“表面上好像是我給了你一個家,其實是你給了我活下去的理由。我才不在乎你叫我媽媽還是奶奶。”是的,我們得到了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都從對方身上汲取了面對生活的勇氣。
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回到她身邊,不是為了責任,而是因為那些記憶。她默默坐在餐桌前等我吃飯,她在夜里給我掖好被角,她看我跟肥崽對抗,笑著揉一揉我的頭發。這些年來,不論我飛多遠,一直吸引著我的,就是和媽媽一起度過的最珍貴的時光。
(摘自《婦女》2017年7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