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他的是愛情

梅吉

孤獨的少年時光

第一次見到胡琪時，寧子健17歲。因為目睹了弟弟被淹死的過程，寧子健患上了嚴(yán)重的抑郁癥。他總是覺得面前的一切都是紅色的：紅色的天，紅色的樹，紅色的水……他從噩夢中一次次醒來，痛苦扼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呼喊不出。

父母小心翼翼地照顧著他，他們沒有責(zé)備他，因為是他帶弟弟去河邊玩水才出了意外。現(xiàn)在，他們就他這一個兒子。可小心的呵護(hù)卻讓他的情緒更加壓抑。后來，父母帶他去看心理醫(yī)生，也就是在那里，他見到了胡琪。

她戴著黑框眼鏡，很瘦，臉色蒼白得連毛細(xì)血管也可以見到，嘴唇抿得很緊很嚴(yán)實。每個星期有一下午的時間，他們會遇見——她從心理醫(yī)生的診室出來，他走進(jìn)心理醫(yī)生的診室。

她輕飄飄地從他面前過去的時候，他們的眼神會輕輕碰觸一下。他懂這個眼神，和他一樣，無奈、悲傷、迷茫。他們有著相同顏色的青春，不管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他們都能看出彼此的孤獨。

那天，寧子健從診所出來的時候，看到胡琪站在旁邊的面包店門口，櫥窗里是各種各樣的面包。寧子健想也沒想就走過去了，說：“我請你吃吧。”他們在臺階上坐了好一會兒，各自拿著面包，胡琪一直對著面包發(fā)呆，而他則對著她發(fā)呆。

他們就那樣靜靜地坐著，陽光在他們身后拖出兩個孤獨沉重的影子。寧子健開始說起弟弟被河水吞沒的那個瞬間，眼淚從他的眼眶里洶涌而出。他從來沒有跟心理醫(yī)生講過這些話，他認(rèn)為沒有人會理解自己，直到遇到胡琪。

他哭的時候，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那種灼熱感讓他震住，他抬眼望著她，正接住了她溫和美好的笑容。她說：“你怕蛇嗎？我很害怕蛇，我每晚都在想，我的房間里會不會有蛇，越是這樣想就越害怕，其實根本就沒有蛇。”

寧子健明白她的意思，有時候，一些事情越害怕就越無法面對，只有無視那些“蛇”，才不會害怕。這個方法真的很靈，每一次寧子健在害怕恐慌的時候，都會在心里暗示自己，那就是“蛇”。

后來，他們在診所遇見的時候，會微微地點點頭。有時候，他看完心理醫(yī)生出來，會看到她在門口等著他。他從來不問她要去哪里，就是跟著她，一前一后地走著。

她總是挑僻靜的地方或陰涼的地方。即使走了很遠(yuǎn)，她也不會回頭，因為她非常肯定他一定會在后面跟著。她帶他去舊書店或者音像店，又或者只是去看看開得繁茂的小雛菊。

他們有時什么都不用說，只要她把耳機(jī)塞到他耳朵里，他就知道那是自己喜歡的歌。他也會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到她的手上，那一定是她所喜歡的書。

這段時光，是寧子健最平靜的時候。

命運的邂逅

寧子健堅持看心理醫(yī)生足足有一年，直到某一天他去的時候沒有遇到胡琪，之后再也沒有遇到，因為她不會再來看醫(yī)生了。寧子健依然是父母所擔(dān)憂的兒子，孤僻、沉默、憂郁、內(nèi)向。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學(xué)會把痛苦的感覺掩飾住，對父母多了一些體諒。他常常會想起胡琪，想起那個蒼白瘦弱的少女。

大三那年暑假，寧子健打算坐火車去內(nèi)蒙古，然后從那里到蒙古，最后去俄羅斯。火車是凌晨時刻發(fā)車的，他蜷著身子等在候車大廳，突然看到了胡琪。她穿著帆布衣，背著一個碩大的包。他呆住了，想要喊出聲的時候，嗓子哽住了，一種被命運約定的感覺涌上心頭。

寧子健站在胡琪的面前時，她愣了愣，笑了。她的笑容柔和地落在了寧子健的心里。他握著手里的火車票，想要問她：“你去哪兒？我跟你走。”可是話還沒說出口，旁邊就有了另外一個聲音，問寧子健是誰。胡琪淡淡地說：“朋友。”

寧子健想過他們會遇見，卻沒有想過遇見的時候，她的身邊已經(jīng)有了別的男生。他心里有著嫉妒，卻把這種感覺隱藏得滴水不漏。他們就像是故地遇見的舊友，簡單談?wù)撝@些年的種種。胡琪沒有上大學(xué)，在家里呆了兩年后，開始給雜志拍一些照片、寫一些文章來賺取生活費。

她問他：“那些‘蛇還會來嚇你嗎？”她說她在印度學(xué)了禪修，“當(dāng)你只是觀察自己的時候，你就會正視你心里那些不為人知的地方。”

為什么會坐火車?yán)@來繞去地走？因為他失戀了，女朋友跟他的朋友在一起了。他成了笑柄。遇到胡琪，他明白了，這些年過去了，他依然還是那個羸弱的少年。

是她，讓他想要逃走的步子停了下來。

她離開的時候，他倉促地撕了一張紙，寫上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她選擇行走，他選擇沉默

胡琪打來電話的時候，已經(jīng)是那一年的冬天了。她說：“我在大理，這里景色挺好，你要不要來？”他放下課程和正在寫的論文，拎了幾件衣服就去了。

他到的時候，她在車站接他。她穿著黃色的羽絨服，裹著白色的圍巾，風(fēng)呼呼地吹，她的長發(fā)飄了起來，著實美。

他們騎著自行車去郊游，她在前面，他在后面，就像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他跟著她，從來不問她要到哪里。

她說：“寧子健，給你打電話的那天，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就想起了你，想看看你好不好。”她的眼神，煙波浩渺。他抬起手來想摟摟她，可到底還是沒有勇氣。

夜里，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中間卻隔著一段距離。清涼的月色灑得滿屋都是，他聽著她淺淺的呼吸，覺得很幸福。

半夜的時候她醒來過一次，正對上他的目光。她淺淺地笑了笑，說：“我跟他在中東晃蕩的時候，他認(rèn)識了一個女記者，想要安穩(wěn)下來，所以我們分開了。”她已經(jīng)在外面走了好些年了，不能長時間地停留在一個地方，那樣她會厭倦。她的生活就是行走，并不是為了看風(fēng)景，就是為了走很遠(yuǎn)的路。

沒有人理解她的這種狀態(tài)，寧子健卻理解，她所有古怪的行為，他都能理解。他們都是帶著傷口的人，不同的是，他選擇了沉默，而她選擇了行走。

他們是如此相似的人，彼此了解對方，卻終將告別。胡琪選擇去非洲走一走，他選擇回去寫論文和實習(xí)。父母就他這么一個兒子了，他一定得爭氣，所以他不能跟著胡琪走得更遠(yuǎn)了。

也就是在那次見面后，他知道胡琪為什么要去看心理醫(yī)生了，她是一個厭食癥患者，吃不下東西。她在念中學(xué)的時候被高年級的人欺負(fù)，她們逼她吃狗屎，從此以后她一吃東西就吐，再美味的食物都會讓她覺得惡心。

寧子健把牛肉切成小塊，想要哄胡琪吃一點，她勉強(qiáng)吃了下去，然后奔到衛(wèi)生間里嘔吐，寧子健一下子哭了。

他們終于像情侶一樣了

寧子健是法醫(yī)，整天面對的都是傷口，他試圖從那些傷口中找到究竟，他喜歡這樣一份安靜沉默的工作。

父母嘮叨著他應(yīng)該找女朋友了，他的腦子里就想起了胡琪。他們很少聯(lián)系，偶爾他會收到她寄來的一張明信片，上面是她的足跡。他有過一千次一萬次的念頭想要去找她，可每一次都作罷了，他不能讓父母擔(dān)心。

再跟胡琪見面是在醫(yī)院里。她給他打電話說回來了，以后都不走了。他已經(jīng)猜到發(fā)生什么事了——因為厭食癥，她嚴(yán)重營養(yǎng)不良，得了敗血癥。這些年她一直在走，這是在透支著自己的生命，他知道這樣下去她遲早會病的。

他在醫(yī)院里看到她時，她胖了一點兒，是藥物的作用讓她浮腫了。

走出醫(yī)院，他失聲痛哭。他很想和她在一起，從17歲開始，可是他們之間卻永遠(yuǎn)是遇見、分離、遇見、分離。

他依然記得那些孤獨的夏日時光，他們默默地走在梧桐斑駁的街上，一路走著走著，卻走不到天荒地老。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喜歡和愛，但這份感情卻像一把鎖，牢牢地鎖著他。

胡琪最后的日子，他每天都去醫(yī)院看她。他扶著她曬太陽，給她念報紙，給她梳頭。她總是暖暖地微笑，好像要記住他的笑容。

有一天，她說：“不如去看一場電影吧，像情侶那樣。”看電影時，他們的手一直緊緊地握著，跟所有的情侶一樣。

再后來，寧子健去了印度旅行。他上了10天的禪修班，在黑屋子里，靜靜地注視著自己的內(nèi)心。他終于明白，將他從抑郁癥里拯救出來的，不是醫(yī)生，而是愛情。

（摘自《都市女報》）（責(zé)編 拾谷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