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只道是尋常

陳柏清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黃葉蕭蕭，西風疏窗，那一句淡淡的“當時只道是尋常”飽含多少幽怨惆悵，足令落花無語，流水難言。時光如水，逝去的不光是韶華，還有韶華中的人、事、物。

1912年冬天，剛剛中學畢業的周瘦鵑和年輕美麗的務本女校的學生周吟萍相識了。多年后，當兩人都已至白發暮年，恐怕誰也沒想到，這一次的相識，最終涅成那句“當時只道是尋常”。

周瘦鵑和周吟萍，一個是年輕才子，一個是美貌少女，愛情似乎是一場專為他們設好的局，早已潛伏在相遇的路上。那是甜蜜辛苦的愛戀。怯怯的少年情事，卻又有摒棄世間繁蕪初生牛犢不畏虎的執著。見面不敢搭話，心跳如鼓，萬千話語只對自己表白，愛人是深刻在心靈照壁的那棵竹子，夜夜吟詠，時時膜拜，卻只贏得個相對無言。當年輕的周瘦鵑與周吟萍終于鼓起勇氣挑破了這層窗戶紙，卻遭到了周吟萍家里的強烈反對。原因是周吟萍是才貌雙全的富家小姐，而周瘦鵑只是一個中學教員，家境一般，日子清淡。更何況，當時周吟萍已經父母媒妁之言聘與當地一富家公子。雨打飄萍，啼血杜鵑，兩人無法沖破家庭阻力，只好分手。

也許是愛情失意的痛苦，也許本是少年多才，1918年，周瘦鵑在寫作翻譯領域都有了不俗的成績，更成為當時文壇大火的“鴛鴦蝴蝶派”的領軍人物。可是正如一句話所說，當你登上名利的頂端，你才發現，作為與愛情無關。盡管周瘦鵑當時已金光閃耀，可周吟萍還是遵父母之命與富家子弟結婚了。結婚的第三天，周瘦鵑登門祝賀，有情人相見，只有無語凝望。已是別人新嫁娘的周吟萍纖纖素手默默撫弄著手上那副淺色絲手套，那正是以前周瘦鵑送她的禮物。一個是“春如舊，人空瘦。山盟雖在，錦書難托”。一個是“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此情此境，令人傷懷。

婚后，周瘦鵑與周吟萍以書信寄托相思。周瘦鵑把周吟萍的哪怕片言只字都視為瑰寶。盡管周吟萍的丈夫對她也不錯，可無愛情可言的婚姻也只是紙鷂風煙，更無情趣可言，尤其令人傷痛，感嘆不已的是新婚一年的周吟萍竟還是女兒身。人們在感慨之余，也深深為周吟萍對周瘦鵑的癡情嘆息。然而，周瘦鵑終于結婚了，也許他需要一場婚姻來使兩個人都避影紅塵，畢竟空中樓閣不能長久，云端雖美，卻也高處不勝寒，畫餅雖大，卻不能充饑，而活著，面對現實才是生者該有的勇氣。周瘦鵑結婚的時候，周吟萍也來了，舊情人見他的新娘子，周吟萍這樣表達她復雜的感受。第二天，她給周瘦鵑寫了一封信，她說，我昨晚去劇院看了《黛玉葬花》這出戲，為林妹妹流了一把傷心淚。使君有婦，羅敷有夫，周瘦鵑與周吟萍的愛戀終于步下塵埃，主動或被動地接受了現實的安排，兩個人成了青山好友，拋開肌膚之戀，只做精神上的攜手。他們一起游塔，看戲，泛舟，密語。

多年之后，周瘦鵑的夫人去世，周吟萍也守寡，據周瘦鵑的友人鄭逸梅言說，“瘦娟頗有結合意，奈何吟萍卻以年華遲暮，不欲重墮綺障”為由拒絕。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雖然明知“莊生曉夢迷蝴蝶”，也只能“望帝春心托杜鵑”。天空的那朵云，曾經美麗了一個世界，但也許化作一場雨，也許隨風吹去，天空又恢復了廣寂的湛藍。人世間多少的生死相許，最后也不過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珍惜每一個尋常的今日、今人、今事，才是情感世界的智者、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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