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不在的安慰劑效應

袁越

任何一個現代人都應該了解一下安慰劑效應，因為這是現代醫學最重要的理論基礎。

安慰劑效應（Placebo Effect）的意思是說，病人雖然接受的是無效的“假治療”，但因為治療過程和真治療幾乎一樣，病人“預料”或者“相信”接受的是真治療，其結果同樣會讓患病癥狀得到一定程度的緩解。

安慰劑效應的發現是人類醫學史上的一件大事，從此任何一種新藥要想獲批上市，都必須接受隨機雙盲對照試驗的檢驗，以此來防止安慰劑效應對療效驗證的影響。大部分發達國家的藥監部門之所以沒有批準任何一種中草藥在該國上市，就是因為迄今為止沒有一種中草藥通過了嚴格的隨機雙盲對照試驗。換句話說，如今國內市場上的所有中草藥之所以對某些人有一定的療效，原因全都是安慰劑效應。

安慰劑效應背后的機理尚待研究，但很可能與神經系統對生理過程的控制有關，因此最容易產生安慰劑效應的就是治療疼痛、疲勞、抑郁或者肌肉僵硬等和病人主觀感覺密切相關的領域。比如，已有很多研究證明止痛藥受安慰劑效應的影響最大，檢驗止痛藥療效的雙盲實驗非常難做，實驗設計者必須格外小心，盡一切可能杜絕安慰劑效應的影響。

不但是口服藥片會有安慰劑效應，就連一些醫療操作也不能幸免。比如中醫相信針灸具有鎮痛的效果，中國衛生部門曾經在國內多家醫院推廣過針灸麻醉，效果參差不齊。不少當年參與過此事的病人后來回憶說，他們其實是靠一種信念才熬過去的，因為他們擔心自己如果喊疼的話，會被扣上一頂不愛國的帽子。

說到醫療操作，動靜最大的當屬外科手術。以英國牛津大學醫學院為首的一批歐美醫院的外科專家曾經聯合在《英國醫學雜志》上發表論文，稱很多外科手術的療效其實也是源自安慰劑效應。

這里所說的外科手術當然不是器官移植或者截肢，這類手術的結果太過明顯，病人是不可能有安慰劑效應的。但是，像一些以減緩疼痛為目的的手術則很可能存在安慰劑效應，需要通過實驗來鑒別。

問題在于，這類實驗非常難做，實驗者必須真的動刀子，只是切開之后不按照規定做相應的處理就將傷口縫合，否則的話病人肯定會覺察出來，實驗就無效了。但是，任何外科手術都需要讓病人冒一定的風險，因此很多人認為這類實驗不符合人道主義精神。相比之下，驗證口服藥療效的雙盲試驗只需要讓病人服用外觀一致的淀粉片就行了，幾乎不存在倫理問題。

雖然有爭議，但還是有不少人做過這樣的實驗，發現治療膝關節炎的手術、治療骨裂的脊柱水泥注射手術、治療肥胖癥的胃氣球手術和治療某些內膜異位的手術均存在嚴重問題，它們的療效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安慰劑效應。

牛津大學醫院的整形外科醫生安迪·卡爾（Andy Carr）認為，很多手術的原理看似十分合理，但其療效也必須通過臨床試驗才能檢驗出來，比如一種治療肩膀疼的“肩峰成形術”（Acromioplasty）就很值得懷疑。這個手術是在關節鏡下將凸起的骨刺削平，因為醫生們相信造成肩膀關節疼痛的原因是骨刺和肌腱相互摩擦。英國每年都有上萬人接受這個手術，但其療效至今尚未得到證實。英國衛生服務機構（NHS）正在進行相關研究，看看其療效是否和安慰劑效應有關。

但是，這項研究遭到了英國外科醫生們的抵制。卡爾醫生在接受英國《衛報》采訪時指出，外科醫生們之所以抵制這類研究，原因在于他們不愿接受現實。想象一下，如果一名內科醫生發現某種新藥無效，他只需簡單地將此藥下架就可以了。但當一名外科醫生花了很多心血將自己培養成某種手術的高手后，卻發現這個手術是無效的，他肯定心里不好受。

但是，這就是科學，不好受也得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