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的歲月是沉默的

1

七月份過到一半的時候，公司的小暑假也放完了。

很多人都遠行歸來。

上班第一天，朋友圈里依然在更新留連忘返的風景照，大家似乎還沉浸在過去十來天的愜意里。

講起來我已經快兩年沒有出去了。

上一次去旅游還是在2015年，那時候我剛回公司，做著人生中很多新的決定。再次回來，似乎什么都沒有變。我的身邊還是那些人，連座位都沒有換。

冥冥之中，卻還是感覺得到，這一切和過去的七年都不太一樣。

大抵是，時至當時的我，和過去的我比起來，更知道自己可以放棄什么。

那次應該也是六七月吧。要知道，長沙每年的夏天熱得像個大火爐，新來的外地同事每天一臉菜色，在辦公室里咆哮：啊啊——這簡直是要死人的節奏。

我們幾個在群里聊天，討論著去哪里。

大家七嘴八舌，每個人要去的地方都不一樣，眼看著又像前一年那樣各自做自己的行程。

不知道誰突然說了一句——

“一起吧，也許，這會是我們最后一次一起了。”

2

想起一件特別丟人的事，我們那次一起去了泰國。

凌晨抵達了曼谷機場，在和接機的人斷斷續續地英文交流中入住了酒店。

那一晚的曼谷溫度很高，正好我入住的房間空調又壞了，于是我趿著拖鞋從四樓跑到一樓找前臺人員換房間。

結果我搜遍了自己的詞庫，也沒有找到“空調”的英文單詞！

好死不死，那個酒店的網絡也不是很好，我只好緊張兮兮地抓著旁邊的朋友：快！快告訴我怎么說！

我朋友面露難色地回復我：Air……machine？

我：你不是說自己英語很好嗎？！

他：我畢業都二十年了！

我：……

旁邊有幾十個外國友人在排隊等著入住……我我我我！不能丟國人的臉！

于是我支支吾吾，絞盡腦汁地避開了空調這個關鍵名詞，告訴工作人員我的房間很熱。在他打算繼續詢問之前，死死地抓住他拖到了四樓現場……之后成功地更換了房間。

啊，好險，差點就顏面掃地了。

次日，我難得很早就起來了。清晨六點鐘，站在陽臺上看著初升的太陽。

溫和又明亮，異國小城矮矮的居民樓像被鍍上一層薄薄的金光。我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很多東西都在那一刻不歡而散。

之后我素面朝天地下樓，獨自出去買早餐，在擺攤在711外面的老奶奶那里給大家帶了煮玉米。

回來的時候，我環顧兩邊郁郁蔥蔥的樹，吹著迎面而來的輕風，整個人輕松又自在。

我走得有一點溫暾，希望這條狹長的道路怎么也走不完才好。

其實人是很有私心的動物。

一生長居的地方，有很多事情都在那里發生，又在那里結束。這個地方是每個人心安理得的庇護所。

但很多時候，我們又迫不及待地想離開它。

因為，只需要離開那個地方，擁有片刻的新鮮與寧靜。

就仿佛一切都已經重新來過。

3

那一年的很多細節我都記得，清邁馬路上的貓，酒店外兩邊的樹，一輛別家庭院里的廢棄的黃色小汽車。很多很多，簡直要超出我持久記憶的能力。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它們會這樣歷歷在目，大概是我在那一年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上的大多事情都不是永恒發生的。

它們都在不經意間，和你的人生告一段落。

月初，南方連續暴雨引發洪澇，一時之間所有人人心惶惶。城市里的人被困在大樓里、馬路上，而偏遠村莊里的人可能面臨性命危機。

那幾日，嚴重的地方斷水斷電，我們好些人徹底與家人失聯。我手機里平常幾乎沒人說話的高中同學群里，每一分鐘都在更新信息。

那一刻你才知道，生活的小失落，工作的不如意，一切都不重要了。

看來今年又是一個多事之秋。只不過仔細想來，哪一年又不是呢？

大概吧，細碎的日光只有出現在重重陰霾之后，才更讓人覺得，這平凡的一生到底也是值得珍重的。

我回想起了十九年前。

算起來你們可能都還沒出生，許多人離南方也很遠很遠。所以，應該鮮少有人聽過一九九八年那場南方的大水。

那一年我也很小，小到絲毫不覺得驚慌。依稀記得家門口渾濁的河水蔓延到了樓上，我和一個彼時的好朋友不知道因為什么事在二樓不依不饒地爭吵。

打打鬧鬧間，她還不小心扯破了我最喜歡的裙子。

洪水如猛獸般洶涌而來，又像全軍覆沒般無聲無息地退去。

第二日，我和那位朋友又毫無嫌隙地玩在一起，而掛在陽臺上的裙子卻被水給沖走了。

那一場災難，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失去。

但對于尚小的我來說，那條裙子，足以讓我悲傷地過完整個假期。

我媽常年住在外地，她在洪災過后也趕回了老家。

前幾日她給我發了視頻，說小時候我讀書路過的那座橋已經塌了，應該會修建一座新的；派來的挖土機已填平了老房子前坍塌的馬路；收到了不少柴米油鹽的慰問。

她倒是輕輕松松地給我發短信，一切都好。

然后又跟我說，只是，你年初種的兩棵枇杷樹，已經沒有了。

我答她，哦。

晚上翻舊照片的時候，翻到了去年回老家，站在那座小橋上嘻嘻哈哈擺POSE的照片。我把它掛到了朋友圈，就當是懷念吧。

假期的倒數幾天約叉妹吃飯喝咖啡，快九點多的時候我們在商場外面散步，看有樂隊在唱歌。

碰巧唱到樸樹的《平凡之路》，我和叉妹說，我有一陣子，聽到這首歌總是很難過。

她問我是什么時候。

我哈哈笑，就是覺得自己很不順的那幾年啊。endprint

她又問，那現在呢？

我還是笑，現在當然不會了，我是大人了！

說起來這是我二字開頭的最后一年。

這個年歲最顯著的特征，就是不再為小事難過這么久，也就沒那么容易去因為什么而動情。

此刻的我喜歡的歲月是沉默的，什么也不發生的。每一天都溫和地到來，又溫和地失去。

那些轟轟烈烈是徹底離我遠去了。

但新的東西也恰如其分地到來了。

丐胖在QQ上和我說，訂了去新疆的機票。啊，羨慕，這是我們念叨了很久的目的地，卻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湊不到一起去。

我在網上看西班牙的攻略，又好想去北歐看極光，發了一些照片在群里，明年暑假大家再一起出去吧。

大家歡呼雀躍地喊著說“好啊好啊”“那要開始存錢啦”……

突然就想起那一晚，我們在曼谷街頭，七八個人擠著坐四面來風的突突車去商場。

夜晚的風，街頭的霓虹光，嘰里呱啦的聊天，都穿過了時光，來到這個難熬的七月。

“嘩”的一下，感覺一切又云開霧散起來。

寫東西的人都有這個毛病吧，會努力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引。

一方面不希望自己負面的情緒給人帶來不好的影響，另一方面也是一種自我救贖。

但再好的雞湯文，也不具備把人從泥坑里拉出來的力量。

前陣子有一個讀者在微博上問我，生活中遇到了很絕望的事情怎么辦。

我跟她說，其實沒有答案，所有的苦楚，只有自己一步一步踩著疼痛走出來，才算真正走出來。

月亮和星光就在那里，只有努力抬頭仰望的人才看得見。

近幾年，身邊的朋友們把不好的事情歸于“水逆”。

身體不好，工作不順，面臨分手……都是“水逆”的錯。

我……不太明白這個詞匯的意義，也知道大家只是給壞運氣找一個借口。

這拼拼湊湊的盛夏之月，所有好的壞的東西，大概都是一場天降大任的命運吧。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每一個人就像叢林里的一棵樹。從破土而出開始，搖搖擺擺地生存，每一次風吹雨打，或許就是一次不好的發生。

這些都不過是浩瀚宇宙里細小生命的本質。

畢竟，大多數人平凡一生所期待的，是血肉之軀穿過這重重荊棘，靈魂再見光明。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