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外婆的床上有蟲

阿芙

1

每當我挽起袖口，手腕上的兩塊疤就會露出來。很多人問我，這些是怎么出現的？“噢，是外婆家床上的蟲咬的。”母親說，那些蟲是在為外婆出氣，怪我一年才來看望她一次。

我無話可說。

2

外婆家在山里，很偏僻。我對外婆家最初的記憶，是惡臭熏天的原始廁所，還有讓人挪不開腳步的雞屎。

小的時候，我沒有權力拒絕去外婆家。成年后，我以為自己算是大人了，有了可以表達不滿的權力。有次，我蜷在被窩里，朝庭院里半夜打鳴的雞罵起來。天微亮時，再次被雞叫聲吵醒后，我開始絮絮叨叨地數落。母親終于出聲：“夠了，矯情！”母親生氣了。我立馬噤聲，卻沒想到母親話鋒一轉，嘆口氣：“你知道的，外婆身體很不好了，媽媽見她一面少一面。”

3

當我開始重新審視我和外婆的關系時，我發現自己做了很多錯事。

小時候，我在外婆家住了兩天，吵著要走，甚至自己背著包往外跑，后來我母親屈服了，和父親一起趕上來，喊我上車。

我趾高氣揚地離開了這個山坳，因為再也不用踮腳躲雞屎了。母親沒有生氣，只是很難過：“你為什么非急著走，外婆喊不住你，急得哭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外婆哭了”。

母親也哭了。外婆哭的是，留不住自己女兒的女兒；母親哭的是，自己女兒對自己母親的淡漠。

4

2017年的春節，我再度回到外婆家，發現自己柔和了許多。

當我看見床單上的水漬，我一聲不吭地拍拍床單上的泥點，將水漬那面翻到外面。睡了一覺后，一個個紅點冒了出來，稍稍一碰，就癢得難受。

我將母親喊出來，拉開衣袖說：“你看，外婆的床上有蟲。”母親立馬問我：“你沒有對外婆說吧？”我搖頭。母親說：“外婆要是知道，她鋪的床將自己的外孫女咬成這樣，肯定會心疼哭的。”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外婆哭了”。

5

離開外婆家的那個早晨，外婆非要給我兩百塊錢的壓歲錢，我不收。她忽然瞪起眼睛，一副要生氣的樣子，強硬地將錢攥入我手中。

吃過午飯，我將那兩百塊錢塞到母親手里，要她還給外婆。我和父親坐在車上等待母親。過了幾分鐘，母親出門，外婆跟在后面不停幫她理著衣角。

母親上了車，說：“錢還給外婆了。”接著母親又說：“外婆都哭了，問你為什么不要她的錢。”

這是我第三次聽到“外婆哭了”，但母親臉上沒有難過，她是帶著笑說的，一臉欣慰。

火箭熊摘自微信公眾號“網易·人間”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