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莉
碉樓,幾乎在江門開平的每一個村莊都有這樣一個強壯的看守:鐵門、鐵窗,遍布槍眼,易守難攻。細看開平調樓的建筑風格,卻又是以姿態萬千示人,雞鳴桑樹巔的五邑村鎮和千里之外的大陸通過碉樓穿越時空,聯系在了一起,碉樓的背后,其實記載的是一段段家族歷史,一段段關乎離去與歸來的鄉愁。

搜索詞條“開平碉樓”,也許百度百科的回答顯得過于官方,但若是提起電影《讓子彈飛》或者是《一代宗師》,相信很多人腦海里能浮現出關于開平碉樓的形象。
開平碉樓是世界文化遺產,現存完好的有1833座,獨立成棟,或數棟相應,散立于青山綠水沃野間。每座碉樓的外形、門、窗、臺、柱、廊、檐、頂,以及室內裝飾與生活設施洋氣十足。而其中的亭、墻、欄、拱、瓦、灰塑、木雕,又彰顯著中國式園林風與嶺南派的韻味,可以說竊攜著“土”氣。
碉樓,土洋混搭的外衣里,其實撲騰著一顆沉甸甸的鄉愁之心。
19世紀末20世紀初,珠江三角洲西南的開平一帶,勞工貿易猖獗。人販子或以南洋淘金發財為誘餌,或以返鄉“致富活招牌”相誘惑,或以小恩小惠相誘騙,或以設賭局、放高利貸相脅迫,或干脆就是綁架,將貧苦勞工以及一些不景氣的小老板,販給 “豬仔館”。一旦落入“豬仔頭”之手,則強迫簽訂賣身契約,塞進“豬仔船艙“,開始長達數月的“海上浮動地獄”生活,終日與饑餓、疾病、棍棒、皮鞭、無休止的超體力勞動相伴。離鄉之苦與身體之痛姑且不說,不少人不等上岸,或病死或被折磨致死,葬身大海魚腹。而有的終于保住一條命,熬到靠岸,進了美國、加拿大、墨西哥、澳大利亞等國界,迎接他們的卻是嘈雜喧嘩的人肉市場。
而后,便是長達數年的苦力生涯,在極端惡劣的自然環境下,拖著腳鐐,干著粗重之活,披星戴月。

華工身體的苦痛,自不必說,他們背井離鄉的那一份鄉愁,又豈是局外人所能想象?
長日苦力,每逢月夜便遙思故鄉,若僅是如此,已是算幸運。還有不少的勞工,沒過多久便客死他鄉:活活累死、病死、思念而死,有的甚至連骨灰也沒能運回故國家鄉。
而那些備受鄉愁之苦的“幸運兒”,最終熬出了頭贖回了身。從社會最底層開始打拼,終致積攢了不少財富,甚至爬到了不低的社會階層。在鄉愁驅使下,攜帶著落葉歸根的情懷,他們于是又重新漂洋過海,衣錦還鄉,回到朝思暮想的故鄉。
但是,衣錦還鄉的游子,被笑問客從何處來,竟然成了故鄉之客。
又哪曾想到,回歸的“客人”,對那耗去大半生光陰的異國他鄉,竟念念不能忘懷——因為大海那邊,有著他們太多的記憶:不堪回首的苦難記憶,其中還夾雜了幸存的喜悅與成功的淚水。
這些記憶,已深入到他們的骨髓,融進了生命,成為一種忘不掉剪還亂的切切思念。這記憶,這思念,假使真要忘了或是剪了,生命,也就成了一個空殼。
于是,無論身處異鄉的游子,還是回歸故里的遠人,都掉進了鄉愁的旋渦——身處異鄉鄉愁指向故鄉,身處故鄉鄉愁指向異鄉。
孰輕孰重,實難分辨。這鄉愁,苦澀而又榮光,日日夜夜,夢里醒時,無時不在。
鄉愁是一種病,所以要治。

衣錦還鄉是一種治。把僑居地的建筑樣式,從圖紙,到建材,到室內裝飾、生活設施,一股腦兒,漂洋過海搬回故鄉來,生生地在故鄉新造一個異鄉來,也是一種治。這應該就是開平碉樓最初的一個成因。
被鄉愁困擾的華工僑民——那些回歸者、將要回歸者或者是那些種種原因沒能回歸者,便紛紛仿效。
開平碉樓,因勞工僑居之地建筑風格的不同,以及人生經歷、性格、愛好各異,而絕無雷同:葡式騎樓、哥特式尖頂、古希臘的柱廊或是伊斯蘭風格的券拱……形成了開平民居群的千秋各異,可謂中外建筑融合的大觀園。
開平自力村的方氏,馬降龍村的黃氏、關氏,錦江里村的黃氏,他們確能稱得上華工中的幸運兒——在異鄉能夠生存下來并發展得很好,回到故鄉以碉樓的形式,統攝故鄉之愁與異鄉之思,這讓所有說不清道不明剪不斷的愁緒,能夠在故鄉的山水間,在泥土氣息的田頭地間,四處彌漫。

只是,能治鄉愁的碉樓,是否就此了卻了?
人類漂泊的心,又會不會再添新的鄉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