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一遇”的美國稅改

謝九

特朗普稅改方案如果獲得通過，對于美國乃至全球經濟都將帶來深遠影響。

9月底，備受矚目的特朗普稅改方案框架終于公開亮相，被特朗普稱為“一代人一遇”的美國大減稅，正在一步步推進之中。

從稅改框架來看，最值得關注的核心內容有四點：一是將美國企業的所得稅稅率從最高35%降至最高不超過20%;二是個人所得稅稅級由七檔簡化為三檔，分別是12%、25%和35%，但是免稅標準提高了一倍;三是取消遺產稅;四是美國公司海外利潤匯回的稅率從現有的35%大幅下調為10%。

對于中國經濟而言，最值得關注的還是美國企業的所得稅問題。今年5月初，特朗普上任百日之后，首次拋出大規模減稅計劃，公司所得稅的消減就一直是全球關注的焦點，當時特朗普的計劃是將美國企業的所得稅從35%大幅降至15%，方案出臺后迅速震撼了全球市場，特朗普的稅改也因此被稱為美國史上最大規模減稅。

不過，或許是考慮到實際執行能力，從最新的稅改方案來看，特朗普對于公司所得稅的改革方案有所調整，從計劃15%的所得稅率調整為20%。不過即使如此，20%的所得稅率在全球范圍內也還是具有相當大的競爭力，目前經合組織國家的企業所得稅稅率平均水平大概為25%，美國的企業所得稅率如果降至20%，將對全球企業的投資方向帶來重大影響。作為全球第一大經濟體，美國有著巨大的市場、完備的法律保障體系、高素質的人才等等，如果再加上極具競爭力的稅率，對于全球資本的吸引力可想而知。中國作為全球FDI（外商直接投資）的頭號大國，將在最大程度上承受特朗普稅改的沖擊。

從中美的稅收體系來看，中國的稅收對象主要以企業為主，我國的第一大稅種是增值稅，占全部稅收的比重大概40%，其次是企業所得稅，貢獻了超過20%的稅收，僅僅這兩大稅種就已經在中國的稅收體系里占據六成以上的比重。相比之下，美國的稅收主要來自個人，對于企業征收的比重不算太大。從企業的角度來看，美國企業沒有增值稅，企業的主要稅負是所得稅，占聯邦稅收的比重大概只有10%，而個人所得稅是美國聯邦稅收的主要來源，大概占比四成左右。

由于中美之間企業稅收體系的差異，最近幾年有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開始赴美建廠投資，去年年底，福耀玻璃董事長曹德旺在美國投資設廠，并且公開表示“中國實體經濟的成本，除了人便宜，什么都比美國貴，中國制造業的宏觀稅負比美國高35%”，更是引發了中美企業稅負的大討論。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如果美國稅改再度大幅降低企業所得稅稅率，對于中國乃至全球企業的吸引力將是不言而喻。

當前，中國經濟面臨投資增速放緩的壓力，尤其是二季度以來，固定資產投資增速更是逐月下滑，從投資來源看，外商和民營資本投資都呈現下滑趨勢，僅僅依靠國有資本獨撐大局。如果未來特朗普稅改方案能夠正式實施，對于中國而言，國有資本的影響預計不會太大，但是外商和民營資本可能會受到明顯沖擊，中國經濟的投資不可能僅僅依靠國有資本，外商和民營資本對于中國經濟具有不可或缺的意義。

從外商投資來看，雖然中國現在已經不再是改革開放之初的資本短缺國家，外商投資規模在當前中國經濟體量中占比也降到了較低的水平，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外商投資對于中國經濟已經可有可無。外商直接投資的含金量一直很高，在解決就業、創造稅收、提升中方的技術和管理水平等方面仍具有重要意義，目前外商投資企業吸納的直接就業人數超過4500萬，占中國城鎮就業人口的比重超過10%。

民營資本對于中國經濟的意義更加不言而喻。2012年以來，我國民營經濟對GDP的貢獻率已經超過六成，大概80%的就業崗位和60%的稅收由民營經濟所創造。2016年，國內的民營投資一度呈現雪崩之勢，2017年上半年稍有起色，如果特朗普稅改最終成行，預計對于中國的民營資本將會產生難以忽視的影響力，如果大量民營資本轉移至美國，這將對中國經濟帶來極大沖擊。

特朗普稅改最終能否獲得通過，最大的障礙在于如何解決減稅帶來的財政赤字問題，但是9月底公布的減稅框架對這一核心問題并沒有詳細論述，這也使得財政赤字問題成為稅改的最大懸念。

按照美國很多專業機構的測算，特朗普的稅改方案可能會在未來5年內讓政府的財政收入減少3萬億到5萬億美元。特朗普本人也承認減稅會帶來赤字問題，但他認為減稅將會刺激經濟增長，從而帶來更多的財政收入，預計財政赤字問題一到兩年后就會消失。特朗普認為稅改是美國經濟騰飛的火箭級燃料，將增強美國制造業競爭力和對美國人的凝聚力。美國財長姆努欽認為，稅改將在未來10年把美國經濟增速提振到2.9%或更高，會產生2萬億美元的額外財政收入，這樣能消除至少1萬億美元聯邦赤字。不過，減稅能在多大程度上帶來經濟增長，一直是一個有爭議的話題。特朗普稅改想要在美國國會獲得通過，還需要提供更多的細節。

除了財政赤字問題之外，特朗普稅改的另外一大爭議在于，很多人認為稅改是一場“劫富濟貧”的運動，大幅降低企業所得稅，取消遺產稅，以及對個人所得稅的改革，富人都是稅改的最大受益者。根據美國稅務政策中心的分析，美國納稅人中最富有的1%將獲得稅改50%以上的收益，他們才是特朗普稅改的最大贏家，而28%的中產階級的稅收負擔將會逐漸提高。

事實上，通過稅改使富人受益，可能也正是特朗普稅改所希望達到的效果。經濟學上有一個說法叫作涓滴效應，大意就是說政府通過減輕富人的負擔，可以刺激富人更多地消費和投資，進而拉動經濟增長，最終可以更大程度地惠及窮人，相比之下，這種辦法比政府直接救助和補貼窮人的效果更好。上世紀80年代，美國里根政府實施供給經濟學，通過對富人減稅來刺激經濟，被視為涓滴經濟學的代表。特朗普此次實施美國史上最大規模減稅，很大程度上也是借鑒里根政府的做法，在減稅框架里更多向富人傾斜，希望通過刺激富人的消費和投資來增加經濟增長，從而解決減稅帶來的赤字問題。

不過，所謂的涓滴效應更多只是一種理論，對富人減稅來帶動貧困人群的財富增長只是一個美好的設想，操作不當可能反而會帶來“富人越富，窮人越窮”的結果。另外，稅改方案如果過于向富人傾斜，也容易引發民眾的反對。在特朗普稅改框架公布之后，因為總體上對富人過于友好，迅速引發了巨大的批評聲浪，壓力之下，特朗普表示將在未來幾周內做出修改，使得稅改方案“更強大和非常受歡迎”。

考慮到財政赤字的壓力，以及民眾對稅改過多惠及富人的不滿，預計特朗普的稅改最終將是一個妥協的版本，總量上減稅規模將會有所縮水，結構上更多兼顧中產階級。但即使是一個多方妥協的減稅方案，對于中國經濟而言，都將帶來不可忽略的沖擊以及借鑒效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