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課

馮大路

圖 陳曦

所在單位已經和這所中學為鄰一年多了。剛開始，大家都覺得挨著學校還不錯，青春做伴，氣味清新。時日一長，方知現實殘酷。

樓一側對著學校的操場，體育老師特別愛帶著學生跑步、喊號。別看這學校不大，但是傳統項目竟是足球，那些熊孩子時不時地就把足球踢向我們樓的墻面，發出“砰砰”的響聲。關鍵是“砰砰”的來臨還不太確定，像一枚不知何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以至于有位心臟不大好的同事找來了他們的體育課表提前做好思想準備。由于太吵，樓內已經換了好幾個公司，我們算是最長的。

前一陣子，學校竟然在離我們窗口不遠處挖了一個沙坑。我們本以為在沙坑里跳跳遠也就是了，頂多是投投實心球。沒想到，有一天他們開始投鉛球，而且是斜對著我們的窗戶。空氣中飄來老師的話更讓我們坐立不安：“看到沒有，就往他們窗戶那邊投，投到下面就是校紀錄，有獎品！”天啊，如果碰到個體育特長生，后果不太好想。不能由著他們來，就在我們決定跟領導反映時，一個實心球就把隔壁窗臺的花盆給砸了，而屋里還有個懷孕的同事。

懦弱的領導在我們法律部同仁的陪伴和脅迫下，來到了他們的校長辦。校長對師生的莽撞除了送水果鮮花表示安撫外，為融洽關系，還提出了個雙贏舉措——想聘請我們一員當他們的法律副校長。聽到這個消息，我和好幾個法學專業畢業的同事紛紛表示很有興趣。領導見我更加顯得踴躍的樣子，就推薦了我。

沒過多久，學校就派了個學生會副主席來請我進行法律講座。為了不出現《圍城》里方鴻漸演講時不知所云的窘境，我還真花費了幾個晚上來準備。學校本來要我講講預防青少年犯罪避免成為古惑仔的問題，還給我準備了講座提綱和案例。但是一到講堂上沒講幾句，我發現這些臉上閃著青春痘的孩子目光漠然根本聽不下去。我心想自己又不是什么模范人物，還是講點刺激的吧，講講預防早戀問題吧。于是乎，我從自身初中時裝病逃課和一個漂亮女孩在北海公園劃船，以及高中時為了給另一個文藝女孩買絲巾而搶小孩早點錢的經歷談起，加上點兒在法院和律師事務所實習時遇到的各種案例，大談早戀的危害，特別是耽誤了考上北大法律系，沒法泡更高端的女孩的遺憾。最后，我卻不知為何還說了句：年輕好好，真羨慕你們。

看著臺下同學們逐漸發亮的眼神和不時表示同感的應和，間或還能看見有兩個隔著三排座位的男女學生還互相會意微笑，此時，我突然感到在單位難得的成就感。講座結束后，我看到了學生眷戀的眼神，有同學甚至還隱晦地說下次能否講得再具體些。校長卻哭喪著臉對我說：“您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這種事正反都不要提，這幫孩子也許腦子里還沒走那根弦，怕都讓您給撥弄響了。我校本來升學率就不高，再把早戀問題弄上議事日程，我這校長還怎么當啊？”我嘴上連說抱歉，心里說，這春天要來了，誰也擋不住啊。

一回去，我就感到自己確實有點兒不識時務，就期待著趕緊給我來個解聘通知書。否則，我沒事還得老想著備課，起碼還得來個“最后一課”吧。一天下班，我看到那個學生會副主席在車站抽煙。他也看到了我，不好意思回避，就說：“校長，您也來一根？”我心想：既然還沒被正式罷免，我還得履行好我的職責。我心下一動，想起包里有盒朋友剛送我把玩的雪茄，便拿了出來：“看見沒有，我抽這個。”他說：“這是雪茄吧，好像挺貴。來，我幫您點上。”說罷從煙盒里抽出一個塑料打火機。“Out了吧你。點雪茄哪能用打火機，油料味會掩蓋住雪茄的芳香，起碼得用根長支的火柴。知道為什么用長火柴嗎？那是為了等到硫黃味兒散盡，純粹燃燒木材。好歹咱倆也算是師生一場，告訴你吧，是男人都得抽雪茄，以后再在我面前抽這幾塊錢一包的破卷煙，小心我抽你。”說完，從他嘴里奪下正叼著的煙，扔在旁邊的樹坑里。看著他發愣的樣子，我心下暗笑，頭也不回地走了。

現在，我已很久沒有得到學校的邀請了，看來事實上已經被罷免。我下班經過車站，偶爾還能看到那個副主席學生，再沒見他嘴里叼著根煙的衰樣，只是旁邊多了個女同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