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解

蒙福森

早晨，太陽還沒有出來，世武就扛著鋤頭到他的地里去了。一個多月沒下過雨，他的幾畝花生水稻正在揚花，在這緊要關頭，卻旱得全部焉了，卷了，枯了，垂頭喪氣，無精打采，它們像饑餓的雀雛，張著大口，等著世武去喂食。

可是天旱啊，啥辦法也沒有！河流離地遠，他沒有抽水機，只能看著天空干著急，心里焦慮萬分。

再過幾天，如果還沒有下雨，太陽還這么大，這么毒，那幾畝花生水稻就要活活旱死了。

太陽出來了，草尖、莊稼、樹葉上的露珠很快就被蒸發得無影無蹤。樹上，有一只喜鵲在婉轉地唱歌，世武無心欣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心里說，老天爺啊，拜托您，趕緊下雨吧！求求您啊！我一家老小就靠這幾畝地刨食啦！

世武想著想著，就到了地頭。

世武走近了，一看，以為自己眼花了，再看，以為是在夢里，用力一掐大腿，疼，不是夢境，是真實的。

那幾畝花生水稻全部澆灌過了，并且，澆得特別透，特別飽，莊稼葉子不焉了，不卷了，綠油油的，精神著呢。

世武愣住了，蹲下來，輕輕地撫摸著花生水稻的葉子，嗅了嗅那股撲鼻而來的清香，捏著潮濕的泥土，眼睛一陣濕潤。

昨晚，世清連夜運抽水機和水管到地里抽水澆地，天亮了才回去。世清那幾畝地也旱，可他有抽水機，一旱就抽水。

可世清為什么要幫自己澆灌啊？世武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世武想了好久，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世清看到自己的莊稼快要旱死了，動了惻隱之心。

這下，太陽打西邊出來啦！

因為，兩家人幾十年沒有來往了。世清和世武是同族兄弟，本來手足情深，幾十年前，因為宅居地的事，兩家人反目成仇，爭得翻天覆地，差一點打出人命。從此，他們再也沒有來往。

在路上，兩人碰面，都會把頭扭過一邊，嘴里輕蔑地哼一聲，擦身而過。

在公眾場合，有人在吹牛聊天，只要有他們其中一人在，另一個絕對不會在一起，坐得遠遠的。

有紅白喜事，也從不上門。

幾十年就這樣在冷戰中過去了。

兩人從年輕到年老，都做了爺爺姥爺了，這仇恨沒有化解，也無法化解。

可現在啊，世清居然主動幫自己澆地，想一想，自己這么多年來，真是太小心眼了。

吃晚飯時，世武對家人說：“昨晚，世清幫咱澆地了，那幾畝莊稼得救了，你們放心吧。以后，見到他們一家，客氣點。”

家里人聽了，愣住了，停下筷子，互相看著，眼睛里有一股亮晶晶的東西在閃動著。

過了幾天，世武在路上碰到世清，兩人走近時，世武看了一眼世清，喉嚨里有一句話反復地吞咽，可是等世清走遠了，那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世武狠狠地拍打自己的頭，后悔極了：“你呀你，人家幫你澆了地，你一句感謝的話就這么難說出口嗎？”

轉眼，就到了收獲的季節。

春爭日，夏爭時，麥熟一響，稻熟一天，夏收季節就像一場大會戰，世清世武他們忙得要脫一層皮。

一天，世清一家正在地里收花生，突然間，天邊飄來了一片黑云，接著，一陣狂風，幾聲響雷，黃豆大的雨點啪啪啪地下來了。雨下得太突然，世清一家人拼命地往家里跑，家里曬著花生稻谷，已經曬了幾天了，被大雨淋壞了，那不得了。

雨越來越大，看來，不止淋壞，還要被大雨沖到溝渠里去了。

世清那個急啊，拼命地跑，臉上雨水橫流，想哭起來了。

可等他們火急火燎地趕到家時，曬在院子里的花生稻谷已經全部收起來，一包包地，整齊地疊在門口，疊在走廊里，蓋著雨布，一點雨水也沒淋著。

隔壁世武一家，正冒著傾盆大雨收稻谷。世清他們趕緊跑過去幫忙，可還是淋濕了一些。

原來，世武一家在離家近的地里忙活，一見要下雨，就跑回來，看見世清院子里曬著花生稻谷，猶豫了一下，丟下自己的，跑到世清那邊幫他收。

看著世武被淋濕的一地稻谷，世清的眼里淚花閃爍：“兄弟，謝謝你啊。”

“兄弟，客氣啥啊？要謝也是我先謝你——幾個月前，你幫我澆地，我還沒有說過一聲謝謝呢。”世武的眼里淚光閃動。

世清的臉刷地紅了一下，有點尷尬，隨即，笑了起來。

那晚，沒有月光，世清抽水澆地，澆了一夜。天蒙蒙亮時，才發現經過世武地里的水渠，不知道啥時候缺了一個口子，有一半水流到他的地里去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