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之歌

劉國星

巴林王是在巴圖和我的婚禮之上突然造訪的。

那時，我剛剛跨過火盆，握住巴圖迎來的手。巴圖卻一把把我擁抱在懷里，我的身軀里激蕩起陣陣海潮般的暖流，我幸福的近似暈厥。巴圖抱著我轉圈，我的笑容和裙裾就像花兒一樣綻放開來。我覺得我們兩個人仿佛掉進了蜜缸里。

巴林王撲嗵一聲就跪倒在巴圖的腳下，我和在場的人驚慌失色。巴圖趨步拉起巴林王，說王爺，你這是折我的壽啊！巴林王攤攤手說，日本大佐在王府要和你摔跤，你快去吧！這有何難！巴圖邊說，邊脫下新郎的蒙古袍，大手一揮說，走吧！我卻覺得事情遠沒有這樣簡單，我一把抓住巴圖，反問王爺，為啥非找巴圖摔？巴林王說，因為他是這片草原的摔跤王！

種公牛的犄角，種公駝的牙齒，雄鵬展的翅，老鷹的攫取……那支摔跤之歌又響在我的心里。我是草原一枝花，追求我的人能排成長隊，可我連半點意思也沒有。可沒想到，在看了那次那達慕后，我就徹底忘不了巴圖了。我知道屬于我的人出現了，巴圖人并沒有向我表示啥。可我的心里夢里全是他……他在那歌聲里，上身穿銀釘閃閃的搏克服，下身穿丈二的白布做得摔跤褲，頸上的章嘎隨著他的鷹步在風中嘩啦啦地飄。巴圖一一摔倒了所有的一切。及至后來的一天，巴圖飛馬跑向我時，我一點也沒有驚慌，我覺得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我問巴圖咋會喜歡我，巴圖說，只在人叢中看了你的背影，又見了你的回眸一笑，便忘不了了。這就是愛情，說不清的，我們仿佛認識了好久，也尋覓了好久。

我也脫下新娘的蒙古袍，挎上腰刀，跟著巴圖和巴林王往王府趕。果然，在路上巴林王說，巴圖，這回你要讓跤。巴圖濃重的眉毛擰起來，讓跤？巴林王說，日本人在草原沒幾個人，但后面有軍隊。大佐他們就是想摔倒你，樹樹威風，統治咱們。巴圖說，幾個人就想統治咱，美死他！巴林王說，要不就過不上太平日子啦！巴圖又哼了一聲。

巴圖和我們走進王府時，見大佐和三個日本人正坐在椅子里喝奶茶，四周黑壓壓跪倒一片蒙民。巴圖大喝一聲，都站起來，跪著舒服咋的？于是大伙就七零八落地站直了身子。大佐見我們進來仿佛沒看見，還在吸吸溜溜地喝奶茶。巴林王矮著身子，滿臉堆笑說，大佐，巴圖我找來了。大佐沒有答話，又吸溜了三口，翻翻眼睛，打量巴圖。巴圖朗聲說道，誰想摔跤，我愿意奉陪。大佐騰地站了起來，又看看王爺，王爺點頭說，大佐，你的意思，我都給巴圖說啦！大佐卸下軍刀，狼嚎一聲撲向巴圖，我的心提溜起來，都要從嘴里跳出來啦！誰知，巴圖卻一閃身，一個絆子，摔了大佐一個狗啃泥。大佐撲愣撲愣腦袋，爬起身，又撲向巴圖。巴圖順勢抓住他的領子，轉起圈圈，一松手，大佐四腳朝天地翻倒在地上……巴林王一溜小跑地扶起大佐，請上座位。巴圖哈哈大笑，我看出來了，大佐根本不懂摔跤，可他干嘛自取其辱，真是有病！大佐和巴林王也笑起來，我身上的寒毛都要豎起來了。大佐說，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勇士，果然不錯啊！大佐邊說邊豎起大拇指。巴林王端過一碗酒，遞給巴圖說，你知道嗎？大佐要辦軍馬場，正是用人之際，人家是看中你啦！哈哈哈哈！大佐也端起杯，跟巴圖碰了一下說，勇士，為你的勇敢干杯。巴圖說，我就是個牧馬人，我不想辦啥軍馬場。大佐和巴林王對對眼神，又笑了。巴林王和大佐干杯表示盡釋前嫌，巴圖也一飲而盡，轉身拉著我走出王府，后面傳來巴林王和大佐高高低低的笑聲。

路上巴圖突然捂住肚子，在馬上晃了幾下，栽下馬來，馬也脫韁跑遠了。我急忙下馬抱起他問，咋啦？你咋啦？巴圖說肯定中毒啦！我哭了起來，我沒想到王爺他們會這樣狠，會要巴圖的命啊！太粗心啦，要是不喝那碗酒該多好啊！巴圖臉色煞白，掙扎著說，快扶我上馬！我不敢違拗他，他騎上馬，伸手抽出我的腰刀，一溜煙塵地沖向王府……

等我趕到時，巴圖滿身是血地倒在大佐的槍下，人已經不行了。巴林王大罵，真是個不識抬舉的狗奴才！你說，你說這不是送死嗎？

我得到了他，又失去了他，我把巴圖葬在了賽罕壩頂，天上飛翔著一只雄鷹，一動不動，仿佛是巴圖的靈魂在看著我。我的心底又響起那支歌：種公牛的犄角，種公駝的牙齒，雄鵬展的翅，老鷹的攫取……

日本人終究沒辦成軍馬場，也就在那天夜里，大佐和那三個日本人全玩完了，部眾們群起把他們五馬分尸啦！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