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黛玉與薛寶釵的性格看“黛釵合一”

張珺涵

摘 要：在《紅樓夢》中，“釵黛合一”具有兩個層面的意蘊：寶玉角度的"合一"和作者角度的"合一"。首先，寶玉夢中所見可卿身上的二美合一，正是寶玉在初見黛釵之后產生的一種女性理想，也是他對自己內心矛盾的幻象式解決。其次，作者對釵黛合一的處理則是表現了他的一種美學理想。釵黛二人是女性的代表，也是中國古代女性兩種不同類型之美的典型。釵黛二人的悲劇，是女性的悲劇，也是美的事物的悲劇。

關鍵詞：黛釵合一；女性；悲劇

中圖分類號：I207.4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312（2017）26-0014-01

林黛玉和薛寶釵，兩個在讀者眼中完全相反的人物，一個孤僻刻薄，一個溫柔大方；一個是性情中人，一個善于整理自己的感情。然而，脂硯齋卻在第四十二回“蘅蕪君蘭言解疑癖”中批道：“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故寫是回，使二人合一。”那么，為什么在讀者眼中截然相反的人物，在作者筆下會突然出現兩人和好，黛釵合一的局面呢？恐怕要從二人的性格特點說起。

黛玉的小心眼似乎的確惹人煩，可是那樣一個惹人煩的角色怎么可能作為曹公懷念贊美的主角呢？分析之下我們不難發現，黛玉并非旁人所見和直觀所感那般。

黛玉幼年喪母，父親將她托付于賈府。我們從那段文字中，不難看出一個內心敏感的少女面對一個復雜而又陌生的環境時，內心的彷徨與無助。“不肯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唯恐被人恥笑。”賈母說姑娘們讀書不過是為了不當睜眼的瞎子罷了，黛玉的話便由“只剛念了《四書》”變成了“不曾讀，只剛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幾個字”，一個小小的細節，看得出黛玉的小心翼翼。寶玉發起癡狂癥來摔了玉，黛玉引為己咎，哭了很久。我們幾乎可以毫不費勁地想到她當時的凄苦無助。賈府的等級森嚴、人心錯雜，她都看在眼里，未來的命運如何，她不知道。她只覺得自己就如無根的柳絮，漂泊無依，不知哪里才是自己的方向……

她漸漸在那樣一個冷漠、復雜的環境里找到了精神寄托，那就是寶玉。他們的價值觀是如此相似——也許在剛開始還上升不到那個層面——他們的好惡是如此相似，他厭惡仕途經濟，她看不上金錢珠寶。可是，用她自己的話說，“既你我為知己，則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哉；既有金玉之論，亦該你我有之，則又何必來一寶釵哉！”薛寶釵帶著金玉良緣的論調出現在她的生命里，她開始感到不安。于是，黛玉失態了，第七回，她讓周瑞家的難堪，第八回，她慫恿寶玉喝酒，借丫鬟奚落寶釵，她迫不及待地向寶玉展示個性張揚的自己，向周圍的所有人展示她對寶玉的控制權。她脆弱、空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掌心根本一無所有。她只得本能地抓住寶玉這唯一一個能去依靠的人，她不自覺地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后來，寶玉漸漸意識到黛玉才是自己的真愛，黛玉也逐漸通過“訴肺腑心迷活寶玉”“情中情因情感妹妹”等情節感受到了寶玉對自己的感情。

再來關注黛玉一個類似寶玉的行為。寶玉曾轉贈給黛玉一串鹡鸰香串，卻被黛玉擲而不取。這一情節可以看出黛玉和寶玉一樣絲毫不在意金錢名利。蝗蟲過后，葉片被啃得一干二凈。黛玉心里給劉姥姥的所作所為的定性一定不一般。在別人眼里，劉姥姥是個窮苦卻不失幽默樂觀的老人，需要同情和幫助，但是在黛玉看來，劉姥姥一把年紀還來賈府討好太太小姐們，最后滿載而歸，是一種放下自尊俯身屈就豪門貴族來獲取錢財的行為。

如果說黛玉是詩，那么寶釵的確近乎禪。無論是房間的擺設，她表面溫柔，內心卻驚不起一絲波瀾。她沒有黛玉那般熱情可愛，甚至因為價值觀的南轅北轍而永遠無法得到寶玉的心。她的完美，就是她最大的不完美。這是她一生的悲哀，一生最可憐之處。她甚至比黛玉可悲。最初，她也許的確被大人逼著丟了、燒了那些禁書，可是后來，當她漸漸長大之后，家族正在逐漸走向寥落。她對黛玉說自己家里“先時人口多，姊妹兄弟都在一處”，對王夫人說“姨娘深知我家的，難道我們當日也是這樣冷落不成”，對邢岫煙說“你看我從頭到腳可有這等富麗閑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著。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得都省了”。她看到了家族的衰落，看到了哥哥的不成器。她只有用自己柔弱的雙肩去承擔更多的責任。為此她自愿放棄了少女的天真，變得老成、務實。她吞服冷香丸來除去自己天性的熱情浪漫，她的內心不是沒有過情懷流露，撲蝶就是最好的體現。

可是，無論她們作何選擇，都無法擺脫時代的洪流。她們天真而又脆弱的生命裹挾于命運的洪流中，她們自己終究無法掌控。黛玉付出了一生不被除寶玉外的任何人理解的代價——甚至至今不被理解，寶釵則泯滅了那個曾經熱情洋溢的自己，換來了生命最深處的枯索。而直到最后，賈府終于“樹倒猢猻散”，終于“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時候，她們曾經的美好，曾經于黑暗冷酷的社會中固執的一抹純凈，一抹溫柔，終于消散得無影無蹤，甚至沒有人去在意世間還有過如此絢麗的存在。而曹公想要去紀念，想要去述說，所以才想要她們的靈魂合二為一——兩個靈魂都既冰冷又火熱的女子，她們的儀容才情、處事風格、價值觀不分高下。于是，才有了那個點滴霖霪、孤獨凄冷的夜晚，寶釵的善意如一股暖流般流入了黛玉敏感脆弱的內心，兩個同樣美麗而孤獨的靈魂融為了一身，成為了一個黑暗淡漠的時代下典型的女性杰出代表，一樣優秀，卻又一樣脆弱的存在。

分析到這里，“黛釵合一”便也不難理解了。

參考文獻：

[1]俞平伯.紅樓夢辨[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2]朱良志.曲院風荷[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