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進中國的反假冒策略變革

李新新

12月19日，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五次會議初次審議了全國人大財經委提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草案）》（以下簡稱草案），這是我國第一部電商領域的綜合性法律。該法案的出臺標志著中國反假冒策略變革的又一大突破性進展。

針對《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草案）》，中國知識產權雜志社有幸采訪法國制造商聯合會（Unifab）主席Christian Peugeot并就反假冒策略和電子商務法（草案）展開了交流與探討。

Unifab創建于1872年，成員包括法國各個行業的200家企業和行業聯盟，會員年營業總額可達約1萬4500億歐元。Unifab致力于知識產權的國際保護和打擊假冒行為。作為知識產權保護和反假冒的觀測站、信息源和研討會，Unifab還承擔了培訓海關、警察和法官以及組織提升消費者反假冒公眾意識活動等多項任務。

在此次訪談中，Christian Peugeot分別就中國反假冒策略、電子商務法（草案）以及法企在華挑戰等問題提出了建議和意見。

China IP：據我們了解，反假冒是Unifab的一項主要工作。作為Unifab的主席，您是怎樣看待全球造假和打假現狀的？國際上，很多人指責中國的假冒問題，您是怎樣認為的？

Mr.Peugeot：最新的全球調查顯示，過去五年全球假冒產品的貿易額增長了80%，相當于4610億美元。到2022年這一數字預計將增長到9910億美元。

近些年來，中國各級政府采取多種措施打擊假冒，假冒產業發展勢頭在一定程度上被遏制。但由于互聯網及電子商務的快速發展等原因，造假產業的規模依然有所增長。借助互聯網，假冒商品的供應商可以隱匿真實身份，傳統的監控、調查和執法方法顯然已鞭長莫及；另外，通過互聯網，造假者可將假冒產品直接銷售給境外的終端消費者，極大地增加了執法機關的執法難度；同時，參與制假售假的主體除了傳統的造假者，還牽涉到電子商務平臺、社交媒體、廣告服務供應商、付款服務供應商、物流配送等多種主體。這一現象表明現行有關打擊假冒的法律體系已難以適應這一新變化所帶來的挑戰。與其糾結于造假問題本身，不如著眼發掘解決問題的途徑，而現在正是變革的大好時機！

我們對于中國規范電子商務立法以期建立網上交易監管框架的舉措表示歡欣鼓舞。盡管阻礙重重，但在過去幾十年間，中國政府在打擊假冒產品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官方高層打擊假冒的堅定決心使得中國知識產權的立法和革新日行千里。

China IP：對剛剛公布的中國電子商務法（草案），您有什么看法和建議？

Mr.Peugeot：《電子商務法（草案）》中涉知識產權的規定有助于中國在發展知識產權、打擊假冒及保護消費者和企業權益領域確立世界領先地位。

為了行之有效地解決互聯網售假的問題，產業價值鏈上的各參與方都需要采取適度和恰當的措施、盡“最大努力”積極行動起來，這應該是電子商務法的立法目的。

而且在實踐中，中國法院已經確認了產業價值鏈上各方的打假義務。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2016年發布的《涉及網絡知識產權案件審理指南》曾將這一義務落實到紙面上?！吨改稀返?9條規定：“平臺服務商……應根據其所屬行業提供服務的性質、方式、內容以及通常應具備的信息管理能力和經營能力等，采取必要的、合理的、適當的措施防止侵害商標權行為的發生。”

因此，我建議《電子商務法草案》可以吸納《指南》第19條的規定，特別是針對平臺運營商，該草案雖明確了平臺收到有關造假者通知后所應采取的措施，但并未規定其有“盡力采取預防措施的義務”。

China IP：由于政治體制、法律制度、習慣與文化等方面的差異，外國企業在中國市場拓展初期一般都會有個適應的過程。請問法國企業在華發展知識產權相關事務一般會遇到哪些共性的問題？而針對這些問題的解決，您有什么樣的建議？

Mr.Peugeot：對于一貫重視知識產權保護的法國企業而言，中國市場非常重要。但是法國企業在中國申請注冊與保護知識產權時仍面臨一些問題。例如，商標的惡意搶注，盡管為解決這一問題，中國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近期做出了巨大努力，但惡意注冊問題的嚴重性仍然不容小覷。

專利和商標的國際注冊體系已在中國得到了廣泛的推廣和應用，未來中國也將成為外觀設計相關國際條約的締約國。關于外觀設計保護，法國制造商聯合會（Unifab）呼吁統一中國與歐盟的相關立法，建議規定：在中歐一方公開的外觀設計在公開后的12個月內在另一方提交申請的，仍保有新穎性。在提高貿易往來的安全性方面，我們希望中國采用地理標志（GI）的國際注冊制度，加強品牌保護和知識產權執法的法律框架，以兌現地理標志產品在產品質量和產地方面對消費者的承諾。

另外，我們在執法方面也有幾個針對減少假冒產品的建議。

首先，應加強執法機關在涉互聯網案件中的作用，明確授予執法機關從平臺、銀行、支付服務供應商和電信供應商處取證的權力。在涉網案件中，侵權者的確切位置難以確定，且/或侵權行為的發生地可能跨越不同轄區。而目前行政執法機關只對本轄區內發生的侵權行為有管轄權。如能放寬區域管轄限制，并考慮給予行政執法機關跨轄區調查涉網違法行為的權限，將十分有益。

第二，中國的《民事訴訟法》規定民事訴訟必須有明確的被告，這樣的規定給權利維權帶來了不小的困難，如能依據國際慣例允許知識產權權利人起訴匿名被告，或發起針對為侵權人所控制的域名或其他產權的“對物訴訟”，意義將尤為重大。

此外，我們建議中國政府能在打擊假冒方面加強跨境合作，特別是涉互聯網的打假。這種協作機制有助于追根溯源、挖出隱藏在境內境外的造假和售假者。

China IP：中國政府愈加重視打擊假冒，并出臺多項措施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品牌保護對于每個國家而言都十分重要。而當下對于打假，國際間的合作尤為重要，對此，您有何建議？

Mr.Peugeot：我認為，考慮到知識產權侵權和造假產業對經濟和社會所造成的負面影響，必須持續不斷地采取行動對侵權者進行打擊，原因在于：第一，中央和地方政府會因假冒產業的發展而遭受稅收損失，并會波及本應由此受益的社會群體；第二，侵權和造假產業會累及地方產業，損害包括大、中、小型企業和初創企業在內的所有依賴公平競爭進行新產品研發的企業的合法權益；第三，造假產業鏈中的工人會因為雇主所從事的違法勾當難以享受到法律賦予勞動者的正當合法權益，此外，不安全的工作環境以及缺乏穩定性的工作也對工人的身心造成了傷害；第四，侵權和造假產業會滋生犯罪，通常說來，通過造假賺取的巨額利潤又會被用以資助其它違法犯罪活動；此外，中國在全球和本地，在創新、投資和產品質量方面的聲譽也將因此受到負面影響。

我認為，外國政府和企業可以向中國決策者通過提供數據的方式，分享經驗、提供研究項目所需的技術專長，基于國際慣例提出合理化建議，多維度地開展更加密切的合作。

同時，中國政府和企業可以適時開展更多關于假冒產品危害的宣傳活動，提升公眾意識，引導終端消費者拒絕假貨。

最后，我代表法國制造商聯合會（Unifab）希望加強與中國官方及各產業聯盟之間關于“最佳實踐分享”的對話。社會各界通力協作，尤其是政府和企業間的協作，一直都是建立更強有力知識產權制度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