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身體的診所

張爽

注射器、繃帶、石膏、聽診器、醫療箱、身體模型……堆滿醫療用品的屋子里，一位身著白大褂的醫生正對著一份“病歷”飛快地記錄著，旁邊一臉嚴肅的“患者”中懇地陳述著自己的“病情”。相熟的人都知道，這是“身體記憶診所”又在“出診”了。這位醫生叫周易，她開辦了一家“身體記憶診所”，用3年時間，為200多人記錄下了他們的“身體故事”。

開間診所行走江湖

認識周易的人，都喜歡稱她為“周大夫”。“周大夫”并不是真正的大夫，畢業于英國中央圣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的她，主修工業設計。“大夫”這個稱呼的由來還要從她的“身體記憶診所”說起。5年前，尚在英國留學的周易剛學會翻模工藝。練習時，大家不是翻模一只蘋果，就是翻模一個手機，“即便是練習也應該做些有趣又有意義的東西吧！”突發奇想的周易做了一件“驚世駭俗”的作品——對樹脂假胸。

“對于女性來說，胸部是值得驕傲的部位，但這個部位又相當私密，沒法向人展示，漸漸地連本人也忽略了它的存在。所以我想用翻模工藝，留下它的樣子。”周易沒想到的是，她的胸部翻模作品一出爐，立刻引起轟動。每個看到作品的人都說這是件有價值的作品，甚至有不少人請求她幫自己做一件。

這次經歷給了周易一個啟發：“招風耳、蒜頭鼻、柳葉眉……每個人的身體都有著與眾不同的特質，可能源于基因，也可能源于環境。但無論怎樣，這些特質都處于變化之中，與我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緊密相連。”周易覺得有必要把這些特質做成實物，即便有一天它們不復存在了，這件實物也能讓人牢記，它曾經的樣子。

2013年研究生畢業后，周易回到國內，著手把自己的想法付諸實踐。起初一段時間，周易時常拿自己做的石膏鼻子、耳朵、手指參加一些小展覽、創意集市活動。這些小玩意一上架，就被一搶而空。周圍的很多朋友也常找她定做一些有關身體部位的小首飾。

有朋友對她說，“你這個過程特別像看病，而且每次翻模用的都是石膏、繃帶這些醫用材料，你應該開間診所。”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朋友的意見讓周易想起了教授教給她的“工業設計的精髓”。“工業設計看似是在處理造型和技術的問題，實際上，是在解決產品和人之間的關系。就像社區里的垃圾桶，如果垃圾桶被放在某戶人家門口，來往的鄰居也往這里扔垃圾怎么辦？所以，設計師要解決的問題不是在垃圾桶上加一個蓋子，而是如何讓鄰居從心理上覺得這個不是我的垃圾桶，我不應該往里面扔東西。”

在周易看來，當定制的過程成了“一次看診”，那么客人購買產品之佘，還擁有了一次特殊的體驗。這個“與產品的特殊互動”，使產品有了非凡的價值。

“身體記憶診所”就這樣應運而生。

有病沒病都來問診

周易“診病”的過程很簡單。就診前，每位“患者”在就診卡上寫上希望定制的部位。其后，她會和“病人”確認對方想做的造型；接著，再把需要翻模的部分浸泡在流動的紫色模型材料里5～10分鐘。當材料從紫色變為藍色，由液體變為橡膠狀，就可以從身體上卸下來，灌人石膏漿。“看診”完畢時，周易還會給“病人”發一顆糖果做的“小藥丸”。

“身體記憶診所”的診費，根據身體部位和成品樣式的不同而定，鼻子、嘴、耳朵這類的一比一石膏模型價格在五六百元之間。復雜的雙手和臉要一兩千元，如果要做成迷你K金首飾價格在兩千元左右。

周易在京郊的環鐵藝術區里，建了自己的“診所”。但大多數時候，她會背上藥箱，流動“出診”。她的診療也不只局限在北京，中國香港、上海、臺北、高雄、紐約等城市都有她的“出診”記錄。3年里，她為200多位“患者”翻模了身體的不同部位：胳膊肘、肚臍眼、腳丫子、半張臉，孩子剛剛會握的小手、吃過很多美食的嘴巴……也傾聽了無數個關于身體的私密故事。

做了5年記者的女孩，想要—件自己嘴的石膏模型。她在“病歷”上寫道：“這張嘴給了我工作，但也時常受傷發炎，親過愛人的臉，也留下了很多回憶。為了回憶，也為了忘記，嘴是我回憶最多的身體器官。”

一對夫婦定做了一套兩人臉部的石膏模型，原因是兩人太像了。有一次到火車站買車票，售票阿姨仔細盯著他們的身份證看了好久，一邊平靜地出票一邊慢悠悠地用杭州話說：“你倆長得這么像，要珍惜對方好好在一起。”他們的“病歷”上寫著：“自戀的人，就要找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結婚。”

還有一對情侶非要定制一套十個腳趾相扣的模型。因為，這兩雙腳，讓他們從不同的地方走到了一起，并一起走過很多地方。在他們的“病歷”上寫著：“腳在身體最遠的一端，用最遠的部位貼近最近的幸福，很有味道。”

聽了太多千奇百怪的人生故事，周易常常分不清自己是在做生意，還是在當醫生。“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滿滿的正能量，人生有無奈、有遺憾、有恐懼，我能做的只能是幫助大家記下這一刻的故事。”

更多的時候，周易把身體部位翻模當做一個藝術項目來做，她甚至想如果可以要建一座“身體記憶博物館”，把這些身體故事分享給更多人。周易出版了一本名為《愛之書》的書，記錄了10個令她感動不已的案例。這本書的開頭這樣寫道：“我想念你的唇，想念你的耳，還有你手指的溫暖。這些身體部位的模型，時時刻刻都能讓我重現那些美好的記憶。一點都不驚悚，只因記憶太美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