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傘

劉婧媛

許久沒回家了，近鄉情怯。

與家里人商量著去鄉縣游覽游覽，一來是避暑納涼，二來也算是久違的合家歡。聽說離家不遠的毛坦廠鎮有個明清老街，以前的街景都保存著。對于一個沒怎么去過鄉下的年輕人來說，算是稀罕物了。

難得起了個大早。越近大別山，天色越陰沉，竟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路過聞名遐邇的毛坦廠中學，望了一眼，就直奔心心念念的老街去了。

走過幾間瓦房，蹚過一段泥濘的小路，這才到了老街。天也很懂時宜，漸漸放晴，陽光斜照進老街，匆匆下過的小雨填滿了青石板上的水洼。

老街一個拐角處，有一個做手工油紙傘的老店——承古齋，鄉鄰都知曉。紙傘匠徐修生就坐在門前。

還未跨進門，就能聞到濃濃的桐油味，據說這潑辣的味道能讓野鬼游魂退避三舍。店門口掛著已經完工的油紙傘，一排六個，紅得賞心悅目，和老房子的色調意外的搭，消解了整條老街的陳乏。徐老已年過八旬，穿著一件米色的襯衫，頭發花白，微微皺著眉頭，背有些佝僂。

他用家鄉話與我們攀談起來。“以前咱們這娶媳婦嫁姑娘，都要這個。寓意好，‘油紙聽起來像‘有子，還能辟邪。”老人邊說邊用雙手撐住膝蓋，緩緩起身，取下一把紅紙傘，‘要好多工序，一天也就做一把，做一天是一天了。”

紙傘撐開的瞬間，映襯著放睛的天空，濃烈的大紅色仿佛要流淌下來。光滲過傘面，透過32根傘骨，斑駁的光影暈著微微的恰到好處的溫柔。

徐老的傘有兩個特點，其一，獨寵紅色。這傘的名字就叫“大紅袍”，熾烈單純。其二，材質厚實，線條粗獷。傘柄用的是成年水竹，傘骨用的是大別山的老毛竹。做傘時去繁化簡，最大程度上保留竹子的原有形態。

傘作坊就是這一間屋子，竹簽、紅紙都整齊地置在竹架子上。屋子的另一面墻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工具，刨子、鑿子、木銼……還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些工具自然成了老人家的寶貝。

“都是老家伙了，現在沒有咯，沒人會打這個了，火頭掌握不好。”老人平和的語氣里摻雜著無奈。

不知何時，旁邊多了一位不速之客，多半也是游人。見我們有意買傘，嗆聲道：“這傘不精致，做工沒有杭州那邊的好。”

面對好事者的不屑，徐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自語道：“我這個手藝傳了一百多年了，自己也干了60多年。聽說四川、婺源也有，但不知道人家怎么樣。”

徐老的無力像是扎在手指上的竹篾，讓人隱隱作痛。也難怪，提起油紙傘，就不免讓人想起煙雨微茫的水鄉。不知何時，素雅輕盈成了油紙傘的標簽。這沉甸甸的“大紅袍”，江南水鄉的柔弱女子可斷斷降不住。技藝有別，各有千秋，非要評頭論足分出個三六九等，實屬無理。小橋流水是一種美，大漠孤煙就不值得被贊頌？

在我內心憤憤不平時，徐老又一次撐起了他的紅紙傘，用一直顫抖的左手撫摸著傘骨，嘴角泛起了淺淺的微笑。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