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是夜的黑

橙子

破小孩，這是我寫給你的第十六封信。

你每長大一年我寫一封。你一歲，我六歲。

現在的我在離你千里之外的女真故國給我們涵王殿下寫生日賀辰。現在的你應該在燈下漫不經心地刷三角函數。

你今年十六歲上高三。的確從小到大你都比我聰明很多，我要是再笨一點就和你同一年級了。你出生的時候我想沒有你該多好，爸爸只疼我一個人，我說不定也會長長久久地是一個有親生母親的孩子。

我幻想著無數次把你從旋轉的雕花扶梯摔下去，卻從來沒有抱起咿咿呀呀的你。那時候你真的很麻煩，我堆積木你毫無知覺地推倒，我畫畫你在上面撒醬油，我新買的雜志你一下子可以撕成拼圖。

等到你三歲的時候聽得懂我的威脅了，我掐著你肉肉的脖子兇神惡煞地暗示你不許告狀，你無辜清澈的眼睛還配合地眨一眨然后點頭。

我九歲十歲十一歲十二歲，你這家伙都和樹懶一樣貼在我身邊。玩游戲你永遠是豬隊友，雖然長得快但是還是不能贏過我們這些大孩子啊！

磕磕碰碰是經常的，拜你所賜，每次你受傷都是我挨罵，我受傷還是我挨罵。我十歲那一次你偷吃鄰居的零食卻沒有承認，媽在院子里面大罵我沒有管教，全院子都以為是我偷的，后來回去我把你的腰擰得青紫青紫的，你咬牙沒有告訴大人，我想我們扯平了。

你不欠我，我也沒辦法對你心狠。晚上你睡覺總是蜷著，惡狠狠地掰開你跨在我身上的腿然后蓋上被子。第二天醒來你還是被空調弄得鼻涕嘩嘩，然后我再被罵一頓，你這家伙真的是命中克星。

十四歲的我去網吧，你幫我打掩護說補課；十四歲的你帶女朋友來家里面，我說這是我同學的妹妹；我攢錢幫你買耐克然后和媽說是路邊打折；你用稿費幫我買了一只曾經我喜歡的芭比娃娃然后說是老師送的。

你藏的籃球雜志都在我的高考復習卷里面；我一張一張的同學留言都在你的模型盒里面。在這種鬼話連篇我們并肩作戰的年代，媽居然都信了。

然后我就上大學了。

我成了一個美好的姐姐，重點大學高材生，未來的人民教師。你這家伙，沒人幫你兜底女朋友就被媽發現了。老規矩，媽打電話過來罵我，卻突然哭了。

離家出走的你，幾天幾夜都在廈門流浪。我當時恨不得訂一張機票去把你拉回家，卻只能看著大人開車地毯式地掃街。你還囂張地每到一處發一個定位，貓捉老鼠地金蟬脫殼。整個家族都驚動了，到處攔截都沒有抓到狡猾的泥鰍。我還是傳聞中當年那個千夫指萬人聲討的帶壞晚輩的主謀。于是有大伯說你可能吸毒了，有的說去網吧了，更可笑的是去夜店了。我知道，你出門的錢的確是我給的，但是我不知道你用來出走。三天三夜流浪結束，第四天一聲不響地在教室里面早讀。又一次驚動了全校。

緊接著下一次月考，滑鐵盧的慘敗。關于那三天里面你做了什么，眾說紛紜。媽嘮嘮叨叨地讓我勸你不要吸毒不要喝酒不要結交壞朋友，我心里面異常篤定你什么也沒有做。你出走的那幾夜我最擔心的是你會不會生存，我很怕萬一，萬一，萬一。

我聯系了所有我認識的與你相關的朋友，那幾天上課的時候都想到你在燈火通明的大橋下眸色閃爍，眼睛里面是孤獨和無助，想你那一天跑出家門臉上還有掌印的樣子，想到你在中山路的每一家店發定位的冷笑。

傻瓜，居然什么都不和我說就跑走。

你怕我難過怕我不開心，但是比起那些不開心，你這家伙消失的時候手足無措的慌亂更難以承受。

一直以來我們都在反抗一種被養成繼承人的生活，現在我成了白晝，按著預定的軌道在家族的上空發光，而你是我的底色。所謂籠罩的黑暗，其實只是你的本色，你記得小時候我們起早了趴在窗臺前看天空的玄色嗎？

在黑夜里面隱隱約約的紅想要滲出，卻還是魚肚的慘白。我曾經也是那樣深邃幽暗的顏色，那種顏色掩蓋了所有人的虛偽和傷疤，而你也不過是成為你自己罷了。家族不是我們的全部生活。

現在你十六歲了，我想告訴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我的確有這個自信，也許是同胞的默契吧。

從你十歲那一次攔住媽說不關我姐的事的時候，我就想還好我有你這么一個惹事鬼。從你十二歲打球賽贏了以后沖上來第一個抱我，我就覺得你的存在居然是幸運。

我會陪著你好好長大，姐姐不一定是你的太陽，但是姐姐知道自己身后永遠有一個你，而你在不見手指的黑夜時，也要想起我，在你的前方，像黑夜最亮的星，像暗夜盡頭的白光，等你。

因為我本來就是你。白晝是夜的黑。

生日快樂，我們會長大成人，相生相隨。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