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4月26日,凌晨一點二十三分五十八秒,一連串爆炸震碎了切爾諾貝利核電廠存放燃料棒的四號反應爐。切爾諾貝利核災是二十世紀最大的科技浩劫。
我們的世界從不缺少災難,洪水、火山、泥石流、地震、海嘯,大自然不講人情,在帶走一切的時候,只顧大手一揮。
偏偏人類自己也搶著湊災難的熱鬧。有人制造原子彈核彈扔向別的國家;有人端起AK47,開著坦克,把村莊夷為平地。
大家爭先恐后主宰世界,妄圖扭轉世界的運轉,成為驕傲的宇宙中心。
只是,死亡來的時候,從不問關不關你的事,它帶走所有人。
【愛】
上帝從不提前告訴你哪一天是生死訣別,在平淡無奇的生活里,人們總以為,一切會按照昨天那樣運轉。
人們吵架、擁抱、工作、吃奶酪和干面包。
幾天前的瓦西里,那個帥氣的二十幾歲的消防員小伙子,在遠處火光沖天的第一時間,被派去滅火。他只穿著襯衫,他不知道,轉瞬間,他就會變成一個攜帶一千六百倫琴輻射的反應爐。
他那么帥氣,高大,陽光。
他消防員的夢想才剛剛開始。
瓦西里和他的戰友從切爾諾貝利回來第一時間,被告知身上有嚴重的核輻射,醫生和軍隊騙過消防員的妻子們,偷偷把他們運送到莫斯科醫院。
他們忽然成了這個城市隱秘的危險源。
瓦西里的灼傷在三天后開始外露,嘴巴、臉頰、舌頭……一開始是小傷口,后來越變越大,白色的薄片一層層脫落,他的身體變成藍色、紅色、灰褐色。
床單一丁丁點的褶皺都會刮傷他,他的皮膚粘在妻子小露的手上,肝和肺的碎片從嘴里跑出來。小露的手纏著繃帶,伸進他的嘴里,拿出那些東西。
一個生機勃勃的人,迅速被抽干,變成怪物,變成腐爛的肉,而這一切,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忽然強加到他身上的。
瓦西里的遺體有強烈的輻射,有人想把他以及和他同樣的人,帶回家鄉安葬??墒牵f,死者是英雄,他們屬于國家。
這群屬于國家的英雄的遺體,為了躲避國外記者的拍攝,在環城公路上繞了三個小時,又用了不到一分鐘就被埋起來,整個過程都是偷偷摸摸的。
小露問:“我的丈夫是什么人?罪犯?殺人犯?你們要埋葬什么人?為什么要躲躲藏藏?”
沒有人可以回答這樣的問題。
人有主宰命運的權利嗎?
沒有。
【家園】
輻射長什么樣?你看過嗎?
是不是白色的?也有人說無色無味。也有人說像黑土。
院子里仍舊蘋果垂掛,樹上長著葉子,田里都是馬鈴薯。
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可是,現在的蘑菇和漿果都不能吃,煮馬鈴薯的水要倒掉三次。
科學家說,這里的水都不能喝。
但每個人都需要水,連石頭都需要。
人們問:“我們怎么辦?”
輻射區的人搬到二十里以外,可是那里的牛死了,當地人跑來找他們的新鄰居算賬,說牛是被這些輻射區的人帶去的牛傳染的。
住在小鎮上的人一生都吃牛油、奶油、干酪,把面團撕成一塊一塊,再放到水里煮,配上牛奶,他們問:“我們搬去城里,城里人會吃這些嗎?”
“我搬去城里的兒子家,兒媳用鄰居的錢買了家具和日古利車,可是我每走一步,兒媳都會拼命擦門把手和椅子?!?/p>
這個村莊空了,小動物們都餓死,或者彼此吃掉。
一天,留在這里的唯一的老人,院子里進來一只狼,她們面面相覷。
你能明白嗎?
他們失去的,不是一個小鎮,是所有生活。
【孩子】
1986年以后,世界上多了一種人——切爾諾貝利孩子。
拉麗莎的小女兒,在出生時,病歷卡上寫著:多重先天異常。肛門發育不全,尿道發育不全,左腎發育不全。簡單說就是:不能尿尿,沒有屁股,只有一個腎。
她的后半生只能靠人工肛門和人工排尿生活。
拉麗莎每半個小時都必須幫她從人工尿道開口處擠出尿液,沒人知道她能活多久,她的未來會怎樣。
也許有一天,她會問:“為什么我和別人不一樣?為什么我不能相愛?為什么能夠發生在蝴蝶和小鳥身上的事情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拉麗莎花了四年時間,終于從醫生那里獲得一份“低劑量輻射”和女兒的病癥相連。
可是醫生說:“二三十年過后,搜集到切爾諾貝利相關聯的數據后,我們才能把這些疾病和低劑量輻射聯系起來,目前科學對這方面的了解還不夠?!?/p>
……
另一對年輕俊美的夫妻,兒子出生時竟然有一張裂到耳邊的大嘴,而且沒有耳朵。
整個夏天,孩子們都必須待在學校里,士兵們用特殊的粉末灌進校園,還把土地鏟掉一層。然后秋天呢?他們又帶著學生采集菜根。
切爾諾貝利的重要性,幾年后,竟然不如田里未收的馬鈴薯。
【未來】
你不知道這世界有時候有多荒誕。
那種和毀滅這類懾人的詞,并存的荒誕。
人們常常束手無策又無能為力。
沒人知道,為什么,住在切爾諾貝利的人,一步步就變成了一種非人的特殊生物。
世界好像莫名其妙拋棄了他們,人類也是。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每四個白俄羅斯人就有一個死亡;今天,每五個白俄羅斯人就有一個住在輻射地區。
這輻射,多少年會散去,影響了多少代,沒人知道。
編輯/圍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