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執行難有損司法的權威和公正,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正是為提升執行強制力、增強執行工作力度進行的刑法規制。但是自設立至今,對解圍執行難效果并不顯著。一是掌握不足不敢輕易適用,以防發生侵害人權之危險;二是界定尚待明確且實踐案例較少,亦怕出錯而不適用。現今在突圍執行難的大戰中,該罪適用的頻率不斷提高,但刑法規制是把雙刃劍,用之不當傷其自身。本文依例闡述該罪犯罪構成,并對客體要件及有執行能力時間節點重點論述,以資仁人校正。
關鍵詞:客體要件 執行能力 時間節點
一、案例及問題提出
[案例一]孫某因房屋買賣合同糾紛訴被告遲某至某法院。2014年12月,法院判決被告遲某給付原告孫某購房款41萬元及違約金。遲某不服上訴,2015年4月,二審法院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判決生效后,遲某未履行給付義務,同年6月孫某申請法院執行。執行中,法院查封遲某名下車輛3部,2016年1月29日限期遲某于同年2月1日前將該3部汽車交至法院,但遲某拒不交付。2015年5月遲某與妻子協議離婚時,將名下車輛均歸女方所有。2016年6月12日,案發后遲某將執行款項全部交至某區法院。法院判決遲某犯拒不執行判決罪,有期徒刑六個月緩刑一年。[1]
[案例二]自訴人某農村信用社訴被告人李某某拒不執行判決、裁定一案,自訴人于2017年2月17日訴至某法院,法院同日受理。審理中,自訴人與被告人就執行案件已執行和解,被告人已經自動履行完畢。自訴人申請撤回對被告人的起訴。后法院裁定準予撤訴。[2]
上述案例引發我們思考: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的構成要件要素和客體是什么?執行和解對案件處理會有什么樣的影響?有執行能力的判斷標準是什么?時間節點對本罪的影響如何?
二、構成要件討論
學界及實務界對犯罪構成理論存在不同的要件、層次說,囿于篇幅限制且非本文主題,故不在此展開,僅以構成要件概括之,下文以最常見的四要件說闡述。
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由來已久,1979年《刑法》包含在妨害執行公務罪中,1997年修改《刑法》時將其單列,1998年最高人民法院頒布施行《關于審理拒不執行判決、裁定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1998年司法解釋》),2002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條的解釋》(以下簡稱《立法解釋》),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聯合下發《關于依法嚴肅查處拒不執行判決、裁定和暴力抗拒法院執行犯罪行為有關問題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頒布《關于審理拒不執行判決、裁定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2015年司法解釋》),2015年通過的《刑法修正案九》又對《刑法》第313條進行了修正。
(一)主體
本罪的犯罪主體是負有執行義務的人,包括被執行人、協助執行義務人和擔保人等,自然人和單位均可構成本罪,即均是本罪中的“人”。本罪的主體在上述法律依據中,只有概括表述為“執行”義務的人,自始沒有歸納為“履行”義務的人,透露出該罪的成立[3],應當是在判決裁定生效進入執行程序后,而非判決裁定生效時,即進入法院強制程序前的各階段不是本罪規制對象。明確此對理解本罪的犯罪客體及客觀要件大有裨益。有論者指出,《民事訴訟法》及《行政訴訟法》對義務人義務的履行均使用“履行”而非“執行”表述,“執行”指向公職行為,而非義務人行為,該罪以“執行”一詞概括,混淆了不同主體及其行為性質,容易產生理解偏差,用詞不當。[4]這樣解釋或許無錯,但視角或確信該罪規制階段卻不當。該論者理解的前提是,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規制的判決、裁定不需在執行階段,只要生效甚至義務已顯而易見便足以。然而該罪強調的是“執行”,規制的是強制執行的判決裁定,或其他法律文書制發的執行裁定書,之前階段除有保證執行的法律措施外,不在規制范圍內。不應為單純的強化執行能力,無限制的擴張理解該罪規制范圍,如此只能侵害國民的預測可能性,違反罪刑法定的刑事法治要求[5]。該論者的論述反證了,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規制的是進入執行程序的判決裁定,而非當事人的履行。下文將繼續論述以“執行”概括的合理性。
(二)主觀方面
本罪的心理狀態是故意,即明知自己負有執行義務,但拒不執行。依前述法律依據,尚不能明確是否包含間接故意。從逃避的手段行為看,理應包含間接故意,即負有執行義務人消極逃避義務。結合“執行能力”看,逃避執行的可以是全部債務,也可以是部分債務,即只要有逃避執行債務的主觀故意即可以構成本罪,不論逃避執行的具體數額及占比多少。
(三)客體
學界及實務界對本罪客體的認識分歧較大,有的認為是國家的審判制度,有的認為是人民法院正常活動秩序,有的認為是司法機關裁判活動的權威性,也有的認為是司法機關執行判決裁定的正常活動。還有二元客體論,認為客體是國家審判活動和權利人合法權益。另有學者以法益代之,認為侵害的是國家利益。
犯罪客體作為犯罪構成關鍵要素,決定罪成及此罪與彼罪,不應過于寬泛,應具體、準確。上述概括太過籠統,但也有共識,認為侵害的客體是國家的公權力,僅有二元論中,把私權納入其中。權利人的合法權益是否應當成為本罪的客體之一,大多學者是否定的。本罪的公訴程序中,即便義務人在審理中履行完全部義務,或與權利人達成執行和解并執行完畢,權利人合法權益既得到滿足,侵害已不存在,義務人仍構成本罪,義務執行完畢僅是量刑情節,不能決定罪成與否。需要明確的是,本罪行為侵害的只是權利人的潛在利益,而財產類犯罪侵害的是既成財產權益,這是兩者最大的區別。因此,權利人合法權益不是本罪的構成要件。
法院執行具有國家強制力,《立法解釋》、《2015年司法解釋》規定的12種有能力執行而拒不執行的行為,諸如隱藏、轉移、故意毀損財產、無償轉讓等,對抗的正是執行強制力,即法院的強制執行,造成的結果是“致使判決、裁定無法執行”,或“執行工作無法進行”,受侵害的自然應是國家強制力。因此,法院執行的強制力是本罪侵害罪直接、具體的法益或客體。endprint
本罪罪名概括時使用“執行”,而非“履行”,想必也是基于判決、裁定只有具有強制力才成為本罪規制的對象,而判決、裁定只有進入執行程序才具有強制力,因此,進入“執行”程序是構成本罪最顯著的特征,也是構成本罪的必備條件。罪狀表述使用“執行”一詞予以強調,不是法規范本身的缺陷或不謹慎,而是法適用者在理解法時需要探索的,在法制定時埋下的潛臺詞。判決、裁定等法律文書,進入執行程序前,具備的僅有拘束力和潛在的強制力,既成的強制力是進入執行程序才具備的特征。
(四)客觀方面
本罪的客觀要件是有能力執行而拒不執行人民法院判決、裁定,情節嚴重的行為。包含了三個要素:有能力執行而拒不執行;人民法院的判決、裁定;情節嚴重。
1.本罪規制的對象。依據《立法解釋》,人民法院的判決、裁定,是指人民法院依法作出的具有執行內容并已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人民法院為依法執行支付令、生效的調解書、仲裁裁決、公證債權文書等所作的裁定屬于該條規定的裁定。而支付令、調解書、仲裁裁決等法律文書本身并不能成為本罪規制的對象。此類法律文書只有經法院認定才與法院判決、裁定有同等效力。質言之,此類法律文書已具有潛在強制力,只是困于本罪規制的對象只有判決、裁定,若適用擴大解釋把此類法律文書納入其中,有突破語言本身的外延,超出國民的正常理解范圍,以及違反罪刑法定刑事法治要求、國民的預測可能性的現實危險,不利于維護法本身尊嚴及法規范適用效果的發揮,以立法解釋的形式進行文義解釋,將據此類法律文書作的裁定屬于本罪規制的裁定的范圍,不會超出國民理解及侵害國民預測可能性,且規制范圍與擴大解釋一致。任何法律文書,包括罪狀描述的“判決、裁定”,進入執行程序都要制作執行裁定書,以此再進行強制執行。此處的文義解釋,實質是種智慧的轉化。
2.有能力執行而拒不執行,情節嚴重的情形。《立法解釋》及《2015年司法解釋》以法解釋的形式列舉了12種情形,其中《立法解釋》明確了5種情形,《2015年司法解釋》又將《立法解釋》第五項兜底條款“其他情形”進一步細化為8種情形。由于篇幅有限,具體情形在此不詳述。仔細研讀這12種情形,不難發現,都有明顯的針對性,即迫使法院執行的強制力得不到實現。只有《2015年司法解釋》所列的第八種情形,其針對性不是很明顯,僅通過“致使債權人遭受重大損失”限制該罪的規制范圍。這種行為針對性,再次說明本罪侵害的客體是法院執行的強制力。
另外有能力執行不要求有執行全部數額的能力,即具備執行部分數額的能力亦可。因此,有部分執行能力而逃避執行的,亦可構成本罪。如案例一,即便3輛車價值不足41萬元,仍可構成本罪。
三、其他重要問題探討
(一)公訴轉自訴程序及其處理
依據《2015年司法解釋》第3條規定,負有執行義務的人拒不執行判決、裁定,侵犯了申請執行人的人身、財產權利,應當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申請執行人曾經提出控告,而公安機關和人民檢察院對負有執行義務的人不予追究刑事責任的,申請執行人按照《刑事訴訟法》第204條第3款(公訴轉自私)提起自訴,實現求訴權。本罪案件可采取公訴和自訴并列的方式。該項制度是為解決實踐中有案不立、有罪不究、被害人告狀無門問題,確立的獨特訴訟制度。這為救濟本罪被害人提供了一種途徑,與執行實踐需求相契合。[6]《刑事訴訟法》第206條規定:本法第204條第3款案件不適用調解。《2015年司法解釋》第4條規定,本解釋第3條規定的自訴案件,依據《刑事訴訟法》第206條,自訴人在宣判前,可以同被告人自行和解或者撤回自訴。和解并沒有對應的法律文書。撤回自訴對應的是撤訴裁定。本罪自訴中,當事人自行和解后一般由申請執行人撤回自訴,以撤訴結案,如案例二。本罪公訴中,雙方當事人即便自行和解,一般以減輕處罰或免于處罰處理,如案例一。
(二)有執行能力的時間節點
如前所述,本罪規制的范圍有,進入執行程序的生效判決裁定,判決裁定生效前已經采取保全等法律措施,以及錢款與本案存在牽連關系的情形,如機動車交通事故的商業保險賠償款等。前者屬于一般情形,后兩者則歸于特殊情形。
1.一般情形下,有執行能力的時間節點,應在判決裁定生效后。本罪強調的重點是“執行”,進入執行程序是成為本罪規制對象的必要條件,但這并未指向有執行能力也應當發生在執行階段,而只是說明未經執行程序不能構成本罪,如債務人有逃避履行生效判決裁定的行為,但債權人未申請執行,未進入執行程序,債務人不構成本罪,還只是債務人而已。本罪侵害的客體是法院執行的強制力,該強制力發生在執行程序,在此之前這種強制力不可能存在,進入執行程序,債務人轉化為執行義務人是本罪構罪的前提。
2.特殊情況下,有執行能力的時間節點問題。目前主要考察兩種情形,一類是采取保全等法律措施的判決、裁定,進入執行程序,發現執行義務人在保全等法律措施生效后,處理被采取法律措施財產的,可以構成本罪。此時有執行能力的時間節點是保全等法律措施發生時。看似該節點出現在判決裁定生效前,實則不然。保全等法律措施是為保證勝訴方的權益獲得實現的一種途徑,其設立和適用目的均是保證生效判決裁定得以執行。處理被采取法律措施的財產的行為,雖可能發生在判決裁定生效前,但針對的仍舊是生效判決裁定的強制執行,即執行的強制力,目的是讓該強制力落空,無法實現執行。故不能以此否定本罪的客體是執行強制力這一命題,而只能加強這一命題。同時,該情形下成罪也應發生在執行程序,此前不能構成本罪。處理被采取法律措施的財產,雖是違反法規范之行為,逃避日后之執行,但該種侵害或逃避執行,進入執行程序前僅是一種可能,只有進入執行程序,執行義務人沒有履行義務,也已無執行能力,這種可能才轉為現實,處理被采取強制措施的財產的行為才能被認定是逃避執行,否則不然。
另一類是挪用牽連錢款致使本案執行能力喪失,主要集中在機動車交通事故等存在商業保險的案件,如機動車交通事故中商業保險的獲賠人是該事故案件的債務人,挪用該保險賠償款導致債務人在交通事故案件中執行能力不足或者喪失,便可構成本罪。商業保險的賠付雖然是支付給保險受益人,但該保險賠付的依據是事故債權人的經濟損失,即保險受益人不能因保險事故真的獲益,只是減少本身需要支付的實際損失,保險設立的初衷仍是保證事故債權人的經濟損失獲得適當平復。事故債務人挪用保險賠款致使執行能力喪失或不足,雖挪用的時間可發生在事故案件執行前,但侵害的依然是事故案的強制執行力,需進入執行程序后才可構成本罪,處理及原理與前類一致。另外有學者類比“原因自由行為”分析挪用牽連錢款雖發生在執行前(原文為“生效前”,下文同)但仍可構成本罪,即進入執行程序后無執行能力的狀態是由其先前行為造成的,先前行為即“財產轉移”可看作是原因行為,執行中的“無財產執行”可看作是結果行為,兩者一起構成犯罪實行行為。[7]
注釋:
[1]參見河北省石家莊市橋西區人民法院(2017)冀0104刑初69號刑事判決書。
[2]參見河南省靈寶市人民法院(2017)豫1282刑初98號刑事裁定書。
[3]關于犯罪成立與犯罪構成區別,參見馬效紅、吉波濤:《新論強迫交易罪犯罪構成的幾點思考——基于對三起強迫交易案件的分析》,載《遼寧經濟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15年第6期。
[4]胡學相、尹曉聞:《對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立法的反思與建言》,載《法治研究》2015年第6期。
[5]吉波濤、馬效紅:《罪刑法定理論基礎之探討》,載《遼寧大學學報》2015年第10期。
[6]參見劉貴祥、劉慧卓:《<關于審理拒不執行判決、裁定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理解與適用》,載《人民司法》2015第23期。
[7]安鳳德:《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的犯罪構成要素新論》,載《學術論壇》2016年第2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