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非凡的文學人物之一,一位舉世無雙的作家”,這話出自大名鼎鼎的卡爾維諾,他所不吝溢美之詞贊賞的牛人,也是法國新任總統馬克龍少年時代的文學偶像。
關于“少帥”馬克龍的八卦,多與那段驚世駭俗的師生戀有關,反倒遮蔽了他罕為人知的文藝少年經歷。當年馬克龍經常把同學中的書蟲們吸引到身邊,給他們讀燒腦小說外,離校前,他還簽贈照片,其中一張寫著火星文“烏力波”(oulipien)。
它指的是卡爾維諾與佩雷克共同參加過的一個“潛在文學工場”。烏力波(Oulipo,Ouvroir de littérature potentielle:潛在文學工場)是一個由作家和數學家組成的松散的國際團體,團體成員將自己定義為一群“試圖從自己親手建造的迷宮中逃出的老鼠”。烏力波團體中不乏名作家,其中最有名的大概就是卡爾維諾和佩雷克了。
卡爾維諾《命運交叉的城堡》與塞爾維亞作家帕維奇的《君士坦丁堡之戀》算是兩部著名的塔羅小說。還有一位烏力波成員雷蒙·格諾《地鐵姑娘扎姬》早已有中文譯本。《地鐵姑娘扎姬》一書十分暢銷,該書和格諾的其他小說一樣,是一部平民主義的作品,奇特而滑稽。它講述了滿口臟話的小姑娘扎姬來巴黎看舅舅,就為了坐一次地鐵,卻遇到地鐵工人罷工。在舅舅家住了一夜后,她便走出家門,在巴黎到處亂逛。卡夫卡《美國》、詹姆斯·珀迪《馬爾科姆》和電影《天使愛美麗》《壞小子巴比》《阿甘正傳》《阿呆與阿瓜》中不難找到這類主人公的原型。
只反復品讀過佩雷克兩本書:《物:六十年代紀事》和《人生拼圖版》。“起初,目光將沿著一條又長、又高、又狹窄的走廊,在灰色的化纖地氈上向前滑動”,這是《物:六十年代紀事》的開頭,佩雷克以尋常時間為敘事的阿里阿德涅線頭,驅動語言探頭逐步進入深層空間。
或許,這也是小說的永恒法則,即無所謂“現實主義”抑或“新小說”之稱,只要“小說”,它就得有一個起止時間。比如格里耶《嫉妒》:“現在,屋頂西南角支柱的陰影將露臺的一個同位角一分為二。露臺是一條三面圍繞著房子的寬回廊。”時間既是故事的經緯線,時間也是織造情節的飛梭和變奏曲的指揮棒。時間生成并分娩的線性語言,其遞進曲折的流程或軌跡,儼然構成了一個歷歷在目的虛實弧度。這個弧度的視界,也是心理營構的格式塔,是“看”的不同輻射范圍,更是“看”本身的視覺流域。萬物皆媒,觀看之道。
1978年出版的《人生拼圖版》,其結構完全不同以往巨型化文學創作中的綜合與集成的情節網絡化特質,而是像拼圖版一樣,具有拆零、重組、離散、孤立化傾向,給人以非常獨特的藝術感覺,儼然二十世紀現代生活方式的栩栩如生寫照。
同一幢公寓樓的統一假象下,卻存在著驚人的分解與孤立。小說沒有統一的人物,也沒有統一的故事線。三四十個單元,三四十個人家,孤立隔絕,互不往來,沒有共同敵人,也沒共同朋友,相互成了壁壘分明的隔間。他們之間不存在任何交集,自然不存在悲喜戲份。唯一共同生活是發生在樓道中,在身體關系上,卻又“擦肩而過,相互視而不見”。
《人生拼圖版》的章節編排非常有趣,如“樓道”共有12章,“傭人房間”10章,“馬西亞”和“羅爾沙斯”6章,“地下室”“巴特爾布思”“阿爾塔蒙”和“莫羅”皆5章……參差交互,重復差異,循環輪回,此起彼落,見得出作者若隱若現的敘述玄機和深描抱負。
作家強調什么,能反映出他的“政治無意識”。“樓道里”為什么出現頻率如此之多且能貫穿始終呢?“樓道成了一個無特征的、冷冰冰的,幾乎是含有敵意的場所”“有一天,所有在這所公寓大樓里住過的房客的陰魂都會來到樓道里”,從此隱約透露出敘述者的隱含意旨。“樓道”連接上與下,溝通內與外,承接此與彼,過渡生與死。或許,佩雷克的童年記憶、家庭生活、成長遭遇乃至父母不幸命運,輔之以自身對生命乃至人之關系的體味認知,交織著他對樓道所承擔的空間哲學與人際關系的深刻領悟。《物:六十年代紀事》寫過的“走廊”也是佩雷克架構視角的空間裝置。“走廊”本然也是象形的,帶有寓意性。更重要的在于“走廊”的二分性,與之相關的則畫中畫。一方面,物擠壓著人,另一方面人覬覦著占有更多的他性物,從而將其同化為屬我的存在。
庫布里克《閃靈》小男孩騎車在長廊穿行的長鏡頭令人難忘,這類體驗只有孩子記憶尤深。而人和人擦肩而過、互不對視的陌生冷漠的交往方式,昭示了人和人之間難以溝通、無可救藥的隔絕與冷漠。現代性發展至此,發展出了存在主義、荒誕派戲劇、黑色幽默、后現代主義,都市荒漠與孤獨人群,成了諸如此類文本的審美觀照。
“傭人房間”里住的不是傭人,而是流動人口,要么離家出走的人,要么三百六十行都干過的,要么男仆或女仆。最為有意思的就是男主角巴特爾布思的可愛的理想,就是到實地畫出500幅拼圖,然后到實地銷毀。但是他不會畫畫,就花去5到10年的時間學習繪畫。最后,空缺的形狀正好是X,而死者手里拿的一塊拼版形狀卻是W。
總體而言,《人生拼圖版》除了表層的空間敘事語法外,還嵌入了其他敘事方式:
一類是事無巨細的物體系深描,如同照相寫實主義。這一傳統源于巴洛克時代荷蘭靜物畫的繁復堆砌手法,而中國則大概出自騷賦傳統。如巴爾扎克、福樓拜等“現實主義”,至左拉“自然主義”等最為拿手的技巧就是事無巨細地大寫特寫那些物象,所謂“環境描寫”。到了羅伯-格里耶、薩洛特、布托爾等“新小說派”手里,則受現象學等哲學思想影響,物象語言成了冷冰冰的無情節的物質還原。而喬治·佩雷克的寫作態度與之不同,物與人一樣,包含著驚心動魄的非凡歷程。
一類是畫作嵌套敘事。猶如福柯《詞與物》開篇以對委拉斯貴支的著名畫作《宮女》進行的詳盡讀解一樣。這一“俄羅斯娃娃”或略薩所理解的“中國套盒”結構,近似畫中畫,戲中戲。
年輕女子——雷奧爾的妻子,站在路易十三式碗柜旁,正踮著腳拿放在上層的一只彩陶盤盤子上有浪漫風格的風景畫:一大片草原,周邊有木柵圍住,草地中央有一片深色杉樹林,盈盈小溪匯成湖泊。從遠處望去有一座帶陽臺的小樓,平截的屋頂上停著一只鸛。
年輕男子——雷奧爾穿著一件花點子毛衣。他一面看著左手拿的掛表,一面給美國厄爾利式大擺鐘上弦。鐘上有一組黑人樂隊雕像:幾名樂師戴著禮帽,穿著禮服,系著蝴蝶結領帶,正在演奏各種管樂器、班卓琴和推演板游戲器。
一類是瞬息敘事。一樁簡歷尚未結束,忽然被另一事件打斷,而后重新回歸并縫合完整。
這從章節編排不難發現碎裂的文本裝置。如打亂頁碼,重裝成冊,會發現一種后現代小說和互聯網時代的超文本鏈接。
一類是微觀史敘事。這是最為普遍的一種敘事方式,開頭高潮結尾必備,使得每家住戶的人生經歷都具有了可理解性與可讀性。比如“德博蒙夫人的丈夫費爾南· 德博蒙,是一位考古學家。……1935年11月12日,他自殺了”。
最后一類是上述敘事手法的熔鑄嫁接。比如“第四幅是福布斯的油畫《罩簾后的一只老鼠》的黑白復制品。這是畫家根據1858 年冬天發生在泰恩河畔紐卡斯爾的一個真實故事創作的”,既包括了畫中畫,又帶有微觀小史的命運寫照。
肖濤,原名李英祚;膠東半島人,文藝學碩士 、文學博士;小說評論家、獨立藝術批評家。18歲出海打工,十年西部流浪生涯。早年從事雕塑藝術,后從事文學研究,曾在多種期刊、雜志等發表小說、評論、學術等文章,共計百余萬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