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春梅

后現代理論的引進與中國后現代話語的生成,這一系列活動的發生是與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以來的中國社會語境分不開的。確切的說,其本身就構成了中國后現代文學敘事的社會語境的一部分。如果沒有八十年代以來較為寬松的時代背景,時值百廢俱興,而且,經過上一年代精神與物質的極大匱乏,人們尤其是青年人對新鮮知識的好奇和需求到了饕餮的程度,那么,我們現在就很難想象頻頻出現在評論、理論、藝術甚至廣告中的后現代語流的體貌了。對知識的渴求,經濟體制轉型,加上政治、經濟、文化等全方位全球化運動的鋪開,為中國式后現代話語的生成準備了積極而有利的條件。正如陳思和先生對這一接受與傳播難分主次的過程所描述得那樣,“也許正因為難以分清接受主體與傳播主體雙方在互相作用的過程中誰是主動的一方,我們似乎只能看重雙方同時存在的一種關系。這種關系是客觀存在的,傳播主體——世界文學通過種種途徑傳播中國,與本土的環境相結合以后,使中國世界化。這雙方的運動所構成的千經百緯的過程系統——它可以類推到任何國與國之間的文學思想的交流關系——成為世界文學整體框架中的體內經絡和與動脈。”
在對中國式后現代話語生成的分析中,有一個問題和一個關系是要做重點來闡明的。這“一個問題”是指,中國的后現代話語是怎樣表達和傳達的?換句話說,其傳播的途徑和方式如何?“一個關系”則是要弄清“引入”與“生成”的關系。這二者并非簡單的對應,“引入”并不一定“生成”,如中國二十世紀初期對現代主義創作思潮的引入,就因中國時代語境和歷史因緣而未能形成“中國現代主義文學”,究其因主要是在“引入”與“生成”之間缺乏必要的邏輯聯系和重新語境化的過程。那么,在中國后現代話語的生成問題上,我們是不是將話語的影響和理論層面上的知識界傳播簡單地與“生成”掛了鉤呢?如果不是,我們將在何種意義上來理解中國式后現代話語的生成一說?在“引入”與“生成”之間我們加入了哪些中國性的內容和理解?對這一個問題和一個關系的回答和發現,正是本文所要重點解決的問題。
一
總的來說,從理論的引進到對理論進行中國化的理解和改造,大致經過了這樣三個階段。首先,翻譯和編選階段。此時以介紹西方的后現代理論為主,集中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期,其中由王岳川、尚水主編的《后現代主義文化與美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是較有影響力的一部。其次,闡釋階段,主要從理論接受的角度來介紹和闡發西方的后現代理論,集中在九十年代初、中期,此階段以王岳川、王寧等人的后現代主義研究為主。第三,九十年代以后進入語境化階段。在理論與中國現實結合的規模和程度上較前兩個時期大大加強,學者們致力于使后現代理論中國化,成為中國文學理論研究和文學敘事的有機構成。從將后現代作為一種新的思潮所做的簡單回應,到對其進行闡釋和解讀,直至努力形成自己的“后現代”理論話語,中國的理論家對后現代理論的接受和理解呈現出一個相當清晰的軌跡。
后現代主義最先登臨中國應該是在1979年,伴隨著1978-1979年間開始的由王蒙等作家發起的關于有意識的學習和運用西方現代派寫作手法如意識流和心理描寫的討論,“后現代主義”的字眼已經開始有人提及。而刊登在1980年第3期《外國文學評論》上的約翰·巴思的《后現代派小說》一文可以說是后現代理論話語在中國的公開亮相。這篇文章原標題為《補充文學——后現代派小說》,其翻譯的速度之快不能不讓人嘆服。該文發表于《大西洋月刊》的1980年第1期,僅僅在幾個月的時間里就進入了中國學術界的視野。這篇文章進而被收入由何望賢選編的《西方現代派文學問題論爭集》,該選集由上下兩冊組成,主要介紹與現代派有關的訊息和見解。有意味的是,集中收進了幾篇有關后現代的文章,分別是:袁可嘉發表于《國外社會科學》1982年第11期的《關于“后現代主義”思潮》、湯永寬譯發表于《外國文藝》1981年第6期的美國學者阿蘭·羅德威所寫的《展望后期現代主義》,以及前面提到的巴思的文章(譯者在前記中提到“西方評論家把六十年代以來出現的五花八門的文學現象統稱為‘后現代主義’,國內有譯為‘后現代派’‘后期現代派’的,而以‘后期現代派’最為常見”)。從文中我們看到“后期現代主義”是譯自postmodernism一詞,該詞現譯為“后現代主義”。由此可知,后現代文學幾乎是與現代派文學同時走進了中國的文學視界,這也向我們展示了那個時代接受新鮮知識的容量、速度和渴望。
在以上列舉的文章中以巴思的為早,而發表于《讀書》1980年12期董鼎山的《所謂“后現代派”小說》則是由中國學者撰寫的對后現代派小說的較早介紹。作者當時還不能概括后現代主義的特征,但“在第二次大戰終止以來,特別是在過去二十年間的美國,所謂‘后現代主義’(或‘后現代派’)的美術或小說創作相當流行”的現象引起了作者的注意。作者將所知有關后現代的認識發表在《紐約通訊》上,較具體地分析了后現代派小說的特征。袁可嘉則在上面提及的文章里詳細介紹了后現代主義的由來,接著介紹了一些評論家對后現代主義的不同看法,其中以哈桑的《后現代主義》一文和戴維·洛齊的《結構主義應用》為主,哈桑對后現代主義特征的歸納對現今的后現代批評有很大的影響。與此同時,博爾赫斯、加西亞·馬爾克斯、塞林格、貝克特、托馬斯·品欽、約翰·巴思、金斯伯格等許多后現代派作家被貼上現代派的標簽進入中國。這從袁可嘉主編的《外國現代派作品選》第三冊所選入的大多數后現代作品可見一斑。盡管當時這些作品是混入了現代派的行列的。
隨著作品的流動,系統的后現代理論的介紹也開始了。1983年伊哈布·哈桑來到中國山東大學講學,因其條理清晰的歸納使哈桑有關后現代的理論成為在中國頗有影響的一家。而1985年在北大講學的弗雷德里克·杰姆遜的后現代理論則是在中國風頭最勁的一支,他此次的講演稿于1986年以《后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一名出版,成為研究后現代理論的必讀書。近些年來杰姆遜的著作頻繁地被翻譯出來,使其理論更加系統。隨后佛克馬至南京大學和南京師范大學講學,他與伯頓斯合著的《走向后現代主義》也于1991年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該著作同樣對中國的后現代理論研究者影響很大。從這以后,中國的后現代研究也逐漸走向了系統化和理論化,而有關后現代的批評文章也開始大量見諸學術刊物。
這里需要特別提及的中國后現代著作有《后現代主義文化研究》(王岳川著,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從現代主義到后現代主義》(柳鳴九主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版)、《人文困惑與反思——西方后現代主義思潮批判》(盛寧著,北京三聯書店,1997年版)、《后現代在當代中國的命運》(王賓著,廣東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后現代主義》(趙一凡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以及《中國后現代話語》(王岳川著,中山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等等。而研究后現代理論較有影響的批評家和理論家有王岳川、王寧、王一川、盛寧、趙毅衡、陳曉明、王逢振、張頤武、趙一凡等。
二

后現代理論從上世紀80年代傳入中國至今已是二十年有余,這當中既有作為思潮在中國的發展,主要體現于大眾文化、媒介文化的發展之中。而且,隨世界經濟的全球化流動,人們尤其是城市大眾的生活觀念和生活方式都發生了急劇的變化。“變化”的一系列發生,使后現代觀念從最初在文學領域和理論領域的介入逐漸成為一種“泛文化現象”(王一川語)。此外,中國理論界有關后現代的爭論一直在繼續,使后現代成為一個始終未有定論的文化現象。但其中有一點現在已經達成了共識,即中國存在著后現代的因子。那么,對這“因子”應如何把握?是指中國在某些地方具備了后現代的特征,還是指后現代在中國的發展存在著某種可能性?這種可能性又該在多大的程度上來理解?中國的后現代批評話語可以說是眾說紛紜,疑竇重重,對這些不同的甚至互相抵觸的話語進行分析,不僅有利于我們看清自己所處的時代語境和文學語境,而且有助于我們發現自己的問題并對中國的后現代接受形成創造性的理解。爭論本身,構成了中國后現代話語的基本內涵。
首先,中國不可能產生后現代主義的否定觀。
這種看法在中國并不在少數,也是很多批評話語在對中國后現代程度的考量上頗費躊躇的一個原因。持此觀點的批評大都認為產生于西方的后現代是有其自身語境和現實條件的,只有具備這樣的條件才有可能產生后現代主義和后現代文化。這可以徐友漁、盛寧、程文超、張景超等人為代表。徐友漁在《后現代與中國文化建設——澳門對話錄》中談到:正是因為觀點和傾向(有關后現代理論的復雜性和多元性)五花八門,所以我寧愿把后現代主義看成是在后現代語境中產生的一種思潮,它竭盡全力標新立異、與眾不同,但對于我們遠距離觀看的中國人來說,它仍然屬于西方文化傳統,離不開當代西方的現代性語境。并依此闡明“在一個前工業社會里推行后工業社會的文化是否意味著選擇的超前?”的疑問。
對后現代主義的中國存在持懷疑態度的論調還有很多,以上引文可以說是代表性的言論。對于徐友漁的因“中國語境”和“西方語境”、“西方傳統”和“中國傳統”不同,所以必須采用對應的態度來觀照后現代主義的觀點,本文認為,在西方語境的前提下來理解后現代主義是絕對有必要的。但這并不意味著產自西方語境的后現代主義只能在西方生根發芽,而不會將果實撒布于其他地方。全球化的世界性流動,這本身就為后現代主義的全球化提供了支持。而且,后現代話語的混雜性是為理論界所認可的。科學上“熵”的發現,為二十世紀的哲學發展帶來了啟示,以往鐵板釘釘的常識遭到了毀滅性的置疑。中國亦處于這樣的時代語境之中。當代中國大眾文化的高速發展就是一個突出的事實。
美國后現代理論家約瑟夫·納托利認為某些理論話語將觀察點主要放在后現代主義與現代主義的關系,而忽略了前者的現實體驗,“如果我們從現代主義的態度轉變到后現代主義的態度有著如此多的意味,為什么這一事件在課程中幾乎不存在,而‘后現代’這個詞本身卻出現在每一篇文章和談話中,來表明一種模棱兩可的先鋒主義或一種陷入其自身的非理性混亂之中的未來主義傾向。……我們只有從我們當前的位置來處理后現代性,除此別無他徑。但是這里的定位已經開始,因而觀看正在改變。”后現代主義的發生,的確與立足于西方語境的現代主義不可分,這始終在我們的討論之中。但更重要的,不同國度、不同語境正在豐富著后現代的內涵,從而使后現代呈現出多重理解和不同面貌。這種多元性正是后現代觀念的關鍵所在。
其次,后現代主義已進入中國并與中國語境相契合,進而成為一種影響深遠的文化現象。
相比前一種看法,這種對中國與后現代的關系的主張就是激進的了。這種認識與中國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后期興起的“理論熱”和文學創作中的先鋒派有很大關系。有關先鋒派與西方現代派以及后現代派之間的淵源是引起廣泛關注的話題。同時,從臺港傳來的流行文化也對人們的日常生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到了90年代,我們的現實生活已經成了一個多元并置、雜亂無章的大雜燴。樂黛云指出,音樂電視、肥皂劇、商業電影、小說、故事等合力托出人們天天都會接觸到的后現代娛樂天地,加之以后現代的宣傳策略(廣告的能指游戲、從商標獲得身份的名牌效應等)、后現代的寫作體裁(游戲文學、痞子文學、生活平面化與主旋律作品并存等等)、后現代的經濟模式(跨國資本、國營、集體、個體、高精尖科技、傳統技藝、原始農業同時并存,早已越過了過去任何“前現代”、“現代”的概念)。面對如此復雜多元的社會現實,盡管樂黛云并未直接說中國已經是一個后現代很發達的社會,但從字里行間不難看出,她對此是較為肯定的。這里存在的疑問很多,比如說是否可以認定多種現象并置就是后現代的最根本的特征?每一種新生事物的產生是否就意味著“新”與各種“舊”構成了一種后現代的多元并立的景觀?“游戲文學”“痞子文學”又是否可被稱為后現代的體裁?
對此,我們需要作出深入解析,而這一過程需建立在對后現代觀念準確把握的基礎上。至少,痞子身上流露出的自戀意識和精英主體意識就讓我們對之做出“后現代的”判斷猶豫不決,站在后現代“對主體性的解構”的立場上也必須仔細考察方可做出結論。對這些特征,我們必須將之語境化。而“新”與“舊”本就是在相對的意義上說的,二者瓜葛重重。若將所有這樣新舊交替的情況都稱為“后現代”,那將意味著其哲學意義、社會意義的喪失,使這一思潮淪為空談。張頤武在《后現代與漢語文化》一文中明確地說:“后現代主義”絕不僅僅是一種與我們無關的西方話語,而是滲透于我們語言、生存之中的活生生的實在。后現代之于我們……是我們身邊的語言和生存狀態。這無異于宣稱:后現代主義就是我們生活中的無意識。這種對后現代的看法不可謂不激進。的確,中國當前的現實語境相對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來說發生了重大變化。這些變化無疑是深刻的,我們對后現代與中國現實之間的關系也必須抱著發展和不斷語境化的態度才不至于失之呆板。但是,我們不能因此把變化與發展擴大為中國當代文化的整體。中國當代社會語境、文化語境不獨為后現代觀念的傳播與發展準備了條件,傳統文化的現代表達、藝術的多元發展、主導文化的精神掌控以及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指導同樣在這一語境下存在、延伸。
相比之下,陶東風站在文化研究的立場上指出“有關后現代主義的問題不僅是一個學術的問題,而且也是一個實踐的問題;不僅是認知的問題,而且是價值的問題。我們必須把后現代主義置于中國當代文化形態的總體構成以及跨世紀中國文化的策略這一雙重視野(前者為認識論視野,后者為價值論視野)中加以審視”,“我們還要從中國文化的跨世紀走向這一遠景策略出發,確立對后現代——作為業已在中國大地出現的文化成分——的態度,”這種“成分觀”對于我們把握后現代與中國語境的關系是有啟發意義的,而且也穩妥得多。
第三、后現代主義在中國經過了先鋒派的實踐之后已走向終結,成為在中國影響一時并必然殞滅的文化現象,中國已經進入后——后時期。
這種文化的跨階段發展觀足以與中國的經濟發展相比肩,但更多了一種大躍進的味道。這以王寧的觀點為代表。在對后現代的引進、介紹和翻譯大潮中,王寧無疑是其中的生力軍。他在中國學界正大力展開后現代研究的九十年代初即提出“后現代主義的終結”,并撰寫《后現代主義的終結——兼論中國當代先鋒小說之命運》一文來為這“行將載入史冊的后現代主義文學進行總結性的研究”。如果說先鋒文學隨著文學周邊環境的變化最終失去了批判的精神和充當文化先行者的力量,這是符合它自身的發展趨勢的。那么,我們應該站在怎樣的角度來理解“后現代主義的終結”這一命題呢?王寧用他那豐富的外國理論資源幫助我們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在列舉了哈貝馬斯、利奧塔、哈桑、林達·哈琴等幾位赫赫有名的后現代理論家有關后現代已成為“歷史事件”的言論之后,指出:由此可見,后現代主義這個被人們認為是“割斷歷史”的獨特文化現象,也的確要被載入二十世紀人類文明的史冊了!這難道是歷史的偶然機緣嗎?王寧的回答無疑是肯定的,因此他才要對先鋒派創作進行總結性的研究。
2002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超越后現代主義》一書可算是王寧“后現代主義終結論”的延續。這種以階段性來概括文學發展的觀點,似乎多了層斷代的意味,拿西方的理論來代替該理論在中國的發展情況更多了些“因西廢中”的色彩。這樣的文學觀和文化觀未免有些簡單化。我們完全可以將“割斷歷史的后現代主義”放在大眾文化迅速將新聞歸檔為歷史、并將歷史性消解為主觀意識加工結果的意義上來理解。這本身就體現了后現代觀念,并且就在我們身邊發生,“一些理論家認為后現代主義有很多不同的概念,以致這個詞實際上已毫無意義了。人們過自己的生活、做自己的事情都是建立在他們所看到的情況和別人所謂的基礎上,絕大多數人不會深刻地思考哲學或玄學的問題。但是假如一種信念體系微妙地成為他們行為的基礎而并未讓人注意到這信念本身,那么這不等于人們沒有受到其影響,即使他們沒有意識到他們自身和社會有什么樣的變化。”類似王寧這種認為后現代主義已經在中國存在和發展而且已經成為“過時”的文化現象的觀點,在中國的后現代話語中仍屬鶴立雞群。從另一角度看,也反映出當代中國文化的多元性和交錯互滲的特征,這與我們所論述的“觀念橫行”現象——中國九十年代以來社會語境的特征之一——是相仿佛的。
第四、從對后現代理論的研究轉向以權力、民族、東西方為主題的后殖民主義文化研究。
這種后現代批評在當代的中國后現代批評話語中占據著重要地位。一方面與全球化的語境有關,中國和世界的多邊交流、資訊的世界性流動使中國的世界形象和人們的生存方式均發生了重大變化。“影響的焦慮”普遍存在于我們的理論話語中,不僅我們的理論而且人們的表達方式和用來表達的語言都無一例外受到西方強勢話語的影響。故中國文化的“失語”已成為學術界所共同關注的話題。另一方面,這種觀點也與后殖民主義、新歷史主義、女性主義等文化批評方式的興起與發展有關。后者在很大程度上吸收了后現代關注邊緣、主張多元化并存、打破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重新闡釋歷史等主張,從而成為在更深層面上對后現代主義的延伸。

王岳川是這一理論發展轉向的代表。在中國與后現代的關系上,王岳川認為:“后現代主義是一種復雜的文化現象,透過后現代主義在文化表象層次的思維空間拓展,在更深一層的價值層面上可以看到:后現代主義在冷戰結束以后‘新’世界格局中所日益顯露的‘新’殖民主義本質。”也就是說,在后現代主義由西方向東方傳播的過程中,預先設定好了西方中心神話,同時設定了西方后現代話語的中心地位。因此,他主張:“后現代主義引發了當代中國多種問題,如中心與邊緣問題、價值平面問題、文化觀念轉型問題、價值歸屬問題、知識分子文化身份問題等。討論后現代主義問題已經不是一個思路引進的問題,而是人類面臨的一個共同的問題。那種回避的態度不足取,那種站在后現代性或者后現代立場宣布什么本質層面被取消,什么東西不具有合法性,其本身就是獨斷論的。后現代反對獨斷論。因而,人文知識分子不僅要放棄虛無主義立場,還要放棄極端民族主義立場,才有可能在‘極高明而道中庸’中,找到價值重塑的思想地基。”這種觀點建立在后現代主義的中國發展與傳播的基礎之上,在肯定后現代主義的中國影響的同時,提醒研究者擦亮眼睛,保持頭腦的清醒。既不能人云亦云喪失自己的立場,也不能夠不加判別的一味否定,既要看到自己所處的具體語境,也要對理論進行創造性的理解并將之與運用結合起來。
這種研究主要是針對中國的文化地形圖來為在這些文化現象的背后所遮蔽的現實問題發言。本文對此表示贊同,我們不能否認后現代話語的存在這一事實。同時,我們更需要冷靜地思考這些話語與中國語境的雙向作用。只有這樣,才能擁有寬容而嚴肅的視野,也才能考察后現代主義的“中國特色”。現在“理論成了各種思想的集市,這里供應大量作為可用商品的理論,保證消費者可自由挑選,也保證這些理論商品只有短暫的時鮮期。在那些杰出大師的理論中,這種傾向的一個主要方面被一個本身或許不甚小的大師利奧塔清晰地總結為:‘追求商品和服務的時代’已經到來!”面對這種現狀和世界性的大語境,認真思考自己的特性和時代位置,符合后現代多元并存的思想。就此而言,福柯的“權力理論”和“新歷史”理論,以及德里達的“解構”思維無疑對我們理解后現代是大有裨益的。
第五、西方的后現代思想與中國的傳統文化多有一致之處,后現代文學的寫作方式與中國的古代小說以及詩歌多有雷同。因此,后現代之于中國根本不是什么新鮮事物,而是古已有之。
這種觀點認為,后現代主義主張取消界限、取消二元對立、多元化、無中心、打破語言中心主義的牢籠,這些特征與中國道家學派所主張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這種認為語言難明“道”本質的看法與后現代主義的理論基礎——解構主義——對語言中心的解構似有相通的地方。同時,后現代“互文”“拼貼”“改寫”等手法在中國古代的詩歌中是運用得很多的技法。這些看來形似中國傳統的后現代的敘事策略引起了一些學者的注意,并進而將后現代與中國古代思想進行比較研究,如劉夢溪所著《莊子與后現代》就是一例。對于這種觀點,我們不能說沒有可茲借鑒之處,有很多后現代理論家就將中國的“道”家傳統視為未來的救世之道。但這些理論都是建立在對現實語境的深入體察的基礎上,而不是空泛地將理論條目進行對接。技法上的相似,并不代表精神體驗和思維取向的一致。畢竟,語境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看到這種觀點,我們并不覺得陌生。將外來事物拒之門外,或將其演繹為中國的歷史陳跡,用中國的宏偉文化傳統吸納進而對其進行改造,這在中國歷史上并不新鮮。這樣的傳統,體現了中國文化的改造力量,這在化為己有的“化”的意義上是值得肯定的。但,當自身文化創造力并不強勁的時候,這一傳統就多表現為保守。我們前面提到的“拒斥”和“激進的贊同”,也有一些這種傳統的影子。
第六、后現代主義體現的是大眾化和平民主義精神,這有利于中國建設無產階級文學,因此歡迎后現代主義的到來。
持這種主張的理論家和批評家并不在少數,比如葉廷芳就于1993年發表在《上海文學》的《平民美學的興起——對一種后現代文化現象的考察》一文中肯定后現代主義對中國的意義:作為“后現代”文化思潮一部分的平民美學的崛起,乃是一個值得肯定的現象。它是人類進步文化思想發展的產物,因此與毛澤東力倡的大眾化方向在精神實質上是相通的。孫津也認為,“就后現代主義對現代主義的繼承和超越這一實質來講,它發軔于發達國家,但特別適合和活躍于發展中國家,其道理,就在于發展中國家是把它做成了各種選擇來用的。”這種觀點站在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在當代的互動以及大眾文化的迅猛發展的立場上,來看待后現代主義與中國的關系。后現代主義所主張的打破二元對立、消解中心、實行塊莖式政治等思想與當前的多元開放的世界格局多有相通之處,這對中國這樣長期以單一話語為中心的體制化國家來說,無疑是有啟示意義的。
以上就中國后現代話語的幾種觀點做了簡要的介紹和歸納,事實上存在的還有很多,現雖只羅列了其中代表性的幾種,但也足以說明中國后現代批評話語的多樣性和復雜性。其多樣性和復雜性本身,構成了中國后現代話語的有機組成部分。一般情況下,爭論的頻繁和意見的多元只有在現象已經引起了足夠關注的基礎上才可能發生。
西方后現代理論的引入與中國后現代話語的生成,這一過程夾雜著激烈的思想斗爭,我們歸納的六種觀點就是明證。就在這推讓之中,中國后現代話語的特征呈現出來。如果我們以世紀之交為界,那么,這一引入與生成過程可分為前后兩個階段。在前一個階段,傳統的思想方式妨礙了對西方色彩濃厚的后現代思想的接受,同情式的理解欠缺,爭論的焦點也大多集中在中國有沒有后現代社會的條件、中西方文化傳統的差異、西方理論與中國語境的關系等問題上。在后一個階段,隨著經濟轉型的不斷深化,商業文化的迅猛發展以及大眾審美心理的轉變,有關后現代的話語漸漸流行開來甚至成為一種時尚。學界對后現代思潮的接受,不再停留于被動地介紹和闡釋西方理論,而是立足于中國的語境,做出自己的判斷,力求形成有鮮明中國色彩的后現代理論話語。如魯樞元先生提倡的“生態文藝學”、曾繁仁先生提出的“生態美學”等理論使國人對后現代的理解有了新的發展、新的延伸,實現了中國和西方在后現代理論平臺上的直接對話。
從懷疑、爭論,到接受并結合中國的具體語境進行反思,進而融入中國自己的理解,這一中國式后現代話語的生成過程構成了世界后現代話語的一部分。中國后現代話語的生成,離不開對文學的解讀和對九十年代以來文學語境的近距離觀察。文學場的新現象,與九十年代以來社會語境的巨大變化,在后現代話語中得到了闡釋的可能。
注釋:
①注:本文為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社科基金項目“新疆現代文化發展歷程研究”的階段性成果。
②陳思和著:《中國新文學整體觀》,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第28頁。
③何望賢主編:《西方現代派文學問題論爭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791頁。
④董鼎山:《所謂“后現代派”小說》,載《讀書》1980年第12期。
⑤《后現代與中國文化建設——澳門對話錄》,轉見王賓著:《后現代在當代中國的命運》,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04頁。
⑥【美】約瑟夫·納托利著:《后現代性導論》,潘非等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7頁。
⑦王賓著:《后現代與中國文化建設-澳門對話錄》,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293頁。
⑧張頤武:《后現代與漢語文化》,載《鐘山》1993年第1期。
⑨陶東風:《后現代主義與中國傳統文化》,載《文藝研究》1993年第1期。
⑩王寧:《后現代主義的終結——兼論中國當代先鋒小說之命運》,載《天津文學》1991年第2期。
11【美】阿瑟·A·伯格著:《一個后現代主義者的謀殺》,洪潔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7頁。
12王岳川:《新世紀中國后現代文化美學蹤跡》,見文化研究網http://www.culstudies.com2003年4月9日。
13【巴】艾賈茲·阿赫莫德:《理論思考:階級、民族與文學》,轉見【英】巴特·穆爾、吉爾伯特等編撰:《后殖民批評》,楊乃喬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360頁。
14王弼注:《老子道德經》(叢書集成初編本),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20、21章。
15葉廷芳:《平民美學的興起——對一種后現代文化現象的考察》,載《上海文學》1993年第4期。
16孫津:《膽大吃膽小》,載《文藝爭鳴》1992年第5期。
(本文圖片由蔣建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