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連科
這輛郵電藍的自行車是哥哥給我買的。將近30年之后,這輛自行車還在轉著它的輪子,馱運著我的記憶,從遙遠的地方孤零零地朝我走來。
那時候,我16歲,讀高中。學校是在離我家八九里外的一座山下,一道河邊。我每天一早在天色蒙蒙亮中起床出村,急急地沿著一條沙土馬路,朝學校奔去,午時在學校吃飯,天黑之前再趕回家里。讀書是一件辛苦的事情,辛苦的不是讀書本身,而是徒步地早出晚歸。中午為了節儉,不在學校食堂買飯,而在校外的圍墻下面,莊稼地邊,用3塊磚頭,架起鍋灶燒飯煮湯。那里,早中晚都是炊煙裊裊中夾有讀書之聲;讀書的聲音被炊煙熏得半青半黑?,F在看來,似是詩意,然而在那時,卻是一段歲月和一代鄉下孩子的學業生涯。所以,每每在上學的路上、在燒飯的圍墻下面,看到有騎自行車的同學從身邊過去,看到他們可以騎車上學、下學,可以騎一輛車回家吃飯,我便像一個農民站在干旱的田頭眼巴巴地望著大山那邊的落雨。羨慕是不消說的,而最重要的,是感到人生與命運的失落。仿佛,有一輛自行車騎著上學,就等于自己進了人世中的另一個階層;仿佛,一輛自行車就是一個人的標碼,是脫離貧窮與少年苦難的標志。
我對一輛自行車的渴望,猶如饑鳥對于落粒的尋找??晌抑溃孕熊噷τ谀菚r鄉村百分之九十的農戶是如何的奢侈,尤其對于我家。我從沒給家里人說過我對自行車的熱求,但我開始自己掙錢存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