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理群

人們一入老境,便時時有“懷舊”之想。今年以來,我就一直陷入對老師的懷念中不能自拔,總想寫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寫起。而且我要坦白地承認,我最急于償還的還不只是指引我走上學術道路的王瑤師的恩情;我要向我的一位中學語文老師獻上我的感激與懊悔。他的聲名遠沒有王瑤師那么顯赫,他至今還默默無聲地在一間小屋里作著生命的最后掙扎,除了少數親友、學生,人們很少談論他;但在我,他卻是挺立高山之上的傷痕累累的一株大樹,并時時給我以心靈的重壓……
他,便是曾在南京師范大學附屬中學、幼兒師范任教的盧冠六先生。
記得是剛進入初中二年級的那學期,班上同學風傳將要調來的語文老師是一位兒童文學作家,這在崇拜名人的中學生中自然引起了許多猜想。但久久期待后終于出現在我們面前的盧冠六先生,卻使我們有幾分失望:矮矮胖胖的身材,樸素的衣著,都與我們想像中的“作家”不大相符;只有那高度近視的眼鏡,以及時時露出的慈祥的微笑,讓人想起兒童讀物中經常出現的“講故事的老人”。但我仍不敢接近他,不知道是因為敬畏還是膽怯。
在一次作文課上,盧老師出了“慰問皖北受災小朋友”的作文題目后,按慣例在教室里來回巡視,走到我面前,突然停住了,指著我在稿上寫的一行字:“可惡的西北風呀,我恨你,你讓我的小朋友挨餓受凍。”問我:“你在寫詩?”我大吃一驚,因為在我的心目中,寫詩是大人的事,與我是怎么也聯不上的,連忙站起來說:“不,不,我……”大概我當時臉漲得通紅,盧老師笑了,溫和地說:“是呀,只要稍微改一改,押上韻,就像首兒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