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箭雙“雕”

任宏偉

清道光年間的一天，秋縣秀才馮楷從外面回到家中，看到妻子胡氏正在給兒子馮文魁做鞋。

馮楷發現鞋底有個深約寸許的正方形凹陷，便指著鞋問胡氏，凹陷是做什么用的？胡氏從一只箱子里取出一本火柴盒大小的《五經全注》，說：“把這本小書藏到鞋里，就不怕兒子今年考不中秀才了！”

馮楷聽罷大怒，幾欲發作，最后終于強忍怒火，從里屋拿出兩支箭來。胡氏驚恐道：“你手持兇器做什么？”

馮楷道：“娘子莫怕，我只想把此二支箭的來歷說給你們聽?！痹瓉?，那兩支箭是他祖父馮伯威傳下來的。

數十年前，馮伯威鄉試中了武舉人，雖然他一心想再接再厲在會試中高中武進士，然而他連考三次，卻都未能及第。無奈之下，馮伯威只好到兵部注冊，回到家鄉直隸的一個軍營中效力。但一晃兩年過去，他雖屢立小功，職位卻始終止步不前。

這天，突然有消息傳來，肅親王要到直隸辦理公務。直隸總督為了肅親王的人身安全，決定在全省軍中出10名武藝高強的官兵暗中護衛肅親王。經過層層選拔，馮伯威終于與另19名武林高手進入了決賽。

決賽由直隸總督親自監考，內容只有射箭一項，分兩場進行，一場騎射，一場步射。經過兩場激烈角逐，馮伯威以20射20中靶的佳績與另一名武舉人康鎧并列第一。

于是，直隸總督便命馮康二人再比一場?？垫z向總督夸口，他能箭射飛鳥，百發百中?？偠絹砹伺d趣，命康鎧先射三箭。康鎧仰頭彎弓搭箭相繼射出三箭，先后有三只鳥哀鳴著落地?？偠娇滟澚丝垫z幾句，然后問馮伯威是否也有此神技？馮伯威回稟道：“大人，下官只會雙箭雙‘雕的雕蟲小技！”總督十分好奇：“一箭雙雕本官倒知道，可這雙箭雙‘雕，老夫還是首次耳聞。”

總督揮了下手，馮伯威就從箭袋中取出兩支箭搭在了弓上。待他瞄準天空中的兩只鳥后，一松手兩支箭就快如閃電地射了出去，接下來那兩只鳥就哀鳴著先后落了地。

馮楷講到此處，馮文魁突然打斷他的話：“父親，你手中的箭就是曾祖父射下兩只鳥的那兩支嗎？”

馮楷點點頭，說那次大賽奪魁后，馮伯威就憑雙箭雙“雕”被總督推薦到肅親王身邊當上了貼身護衛。后來肅親王處理完公務回京，馮伯威才回到軍營。剛回到軍營不久，他就因護衛肅親王有功，被總督破格提拔，連升三級。

又是一年過去了，這天，突然有個太監到軍營宣旨。馮伯威接旨后才知，肅親王陪乾隆皇帝正打算到附近的獵場圍獵。肅親王陪乾隆閑聊時，提到了他的雙箭雙“雕”神技，乾隆十分好奇便命太監宣他面圣。

馮伯威拜見乾隆后，從箭袋中取出兩支箭搭在弓上，仰頭對著天空瞄了大半天后，他才放箭。誰知，那兩支箭卻連根鳥毛也沒沾著就不知飛到哪里去了。乾隆一怔，回頭怒視著肅親王，被嚇出一身冷汗的肅親王轉而怒視著馮伯威問：“今日你這神箭咋失了準頭？”

馮伯威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全身顫抖著答道：“奴才近來突染怪病，渾身無力，頭暈眼花?！?/p>

乾隆也沒怪罪馮伯威，只是讓他回家調養。沒想到，馮伯威回家一個月后，突然在一天夜里留下一封遺書和那兩支箭懸梁自盡了。

馮楷講到這里，胡氏插嘴道：“這事兒還真蹊蹺，就算你爺爺得了怪病，在皇上面前丟了面子，也不至于上吊呀！”馮楷長嘆一聲：“更蹊蹺的事兒還在后頭呢。”

馮伯威死后，家人對外只說他怪病突發英年早逝，然后就把他的靈柩運回馮家莊，葬在了祖墳里。

馮伯威下葬后第七天的夜里子時，有個長得與馮伯威一模一樣的人突然出現在了馮伯威墳前。那人雙膝跪地先磕了三個頭，然后哽咽著說：“兄長，都是俺害了你，你在黃泉路上慢走一步，等等俺。”

說罷此話，那人燒了幾張紙錢后就離開了。馮文魁插嘴道：“父親，原來曾祖父還有個孿生弟弟，他為啥說是他害死了曾祖父？”

馮楷答道：“那人確是你曾祖父的孿生弟弟馮仲威，他在給你曾祖父上完墳回到家后，就也找了根繩子上吊了?！贝搜砸怀?，胡氏和馮文魁同時瞪大眼睛，異口同聲地問：“哥倆兒先后莫明其妙地上吊自殺，難道他們都中邪了？”

馮楷長嘆一聲，原來馮氏兄弟倆自幼都喜歡舞槍弄棒，他們的父親為了光耀門庭，便重金請了個老武舉人到家教他們。兄弟倆雖外貌相同，但性情卻完全不同，馮伯威熱衷功名，為能中舉，老師教什么他就學什么；馮仲威卻完全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只對武舉必考的外場項目騎射、步射、拉硬弓感興趣，而外場其他兩項舞大刀、拿石子卻從不用心學，至于內場考文，看見書本就頭疼的他更是不愿學。

兄弟倆經過數年勤學苦練，馮伯威如愿考取了武舉人；馮仲威雖然練成了雙箭雙“雕”的神技，但頗有自知之名的他卻連個武秀才也沒敢去考。

后來，馮伯威把握住機會順利與另19名武林高手進入護衛決賽，當他得知決賽項目只有射箭一項后，箭法本也不錯的他為能穩操勝券卻動起了歪腦筋。他秘密地給馮仲威寫了封信，馮仲威收到信后，就在哥兒倆約好的隱秘地點換上馮伯威的衣服參加了比賽。

日理萬機的乾隆本沒把馮伯威的事兒放在心上，但此事傳到當年與馮伯威同場競技的康鎧耳中，康鎧卻起了疑。他秘密地找到馮伯威的一個隨從，打聽起了馮伯威的近況。那個隨從收了康鎧的幾兩銀子后，便事無巨細地把馮伯威的近況都告訴了康鎧。

康鎧得知馮伯威近期根本就沒得過怪病，疑心就更大了。很快，他就到馮家莊查了起來，馮家莊本就不大，關于馮仲威身懷雙箭雙“雕”神技的事，村民們無人不知，因此康鎧沒費太大力氣就查明了真相。于是，康鎧就寫了封信給馮伯威要求他上書朝廷自首，否則的話，他就要告發馮伯威。

接到康鎧的信后，馮伯威自知考場作弊，再加上欺君之罪必然難逃一死，為了不連累馮仲威及家人，他就留下一封遺書和兩支箭后選擇了自盡。得知馮伯威的死訊后，怨氣已出的康鎧就沒告發馮伯威；但馮仲威卻受不了良心的折磨，最終選擇了與哥哥同赴黃泉。

真相大白，一家三口都沉默了。突然，馮文魁抓起那本《五經全注》撕了個粉碎，跪在地上對馮楷起誓道：“父親，孩兒寧可頭懸梁，錐刺股，也決不敢再在考場作弊，重蹈曾祖父的覆轍?！?/p>

胡氏也羞愧不已，拿出剪刀剪破了那只已做好的鞋。

選自《今古傳奇故事版》2017.5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