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昌平
中國有句老話,叫“長兄如父”,《水滸傳》里的武松,就是如此對待兄長武大郎的。武大郎遇害后,武松在伸冤未果的情況下,手刃仇人,把潘金蓮和西門慶都給殺了。武松身為山東陽谷縣的都頭,算是國家執(zhí)法人員,按說執(zhí)法犯法,罪加一等,但武松偏偏就被輕判了,反而是給潘金蓮和西門慶拉皮條的王婆被凌遲處死。
分析武松的行為,可以說是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作案。他當(dāng)著街坊鄰居的面把嫂嫂給殺了,又跑到酒樓把西門慶給砍了。但就是這樣,武松都沒被判死刑,只是被流放兩千里。究其原因,還是在倫理與法律之間,刑部的判決看重倫理。判詞說:“據(jù)王婆生情造意,哄誘通奸,立主謀故武大性命,唆使本婦下藥,毒死親夫,又令本婦趕逐武松,不容祭祀親兄,以致殺傷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倫,擬合凌遲處死。據(jù)武松雖系報兄之仇,斗殺西門慶奸夫人命,亦則自首,難以釋免。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奸夫淫婦,雖該重罪,已死勿論。”王婆被行刑后,武松也被押解上路了。
《水滸傳》里有兩個英雄人物,一是打虎英雄武松,二是楊家將后人、青面獸楊志。這兩個后來到梁山泊落草為寇的英雄都有共同的經(jīng)歷,他們打殺了人,卻都沒被判重刑。武松被發(fā)配到孟州,得到小管營施恩的照顧;楊志被發(fā)配到大名府,得到梁中書賞識,反而提拔為管軍提轄使,又當(dāng)上了官。讀《水滸傳》,需要了解宋朝的法律,才能明白為何如此描寫武松和楊志的案件。比如武松一案,縣官喚人商議道:“念武松那廝是個有義的漢子,把這人們招狀,重新做過。改作:‘武松因祭獻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爭。婦人將靈床推倒。救護亡兄神主,與嫂斗毆,一時殺死。次后西門慶因與本婦通奸,前來強護,因而斗毆,互相不服,扭打至獅子橋邊,以致斗殺身死。”幾個字的改動,有如神助,武松為兄復(fù)仇殺人案不需要上朝堂爭辯,刑部就直接定案從輕處理了。
縣官所做的改動,精髓就在一個“斗”字。唐宋時期的法律是一脈相承的,唐代在《斗訟律》中將殺人罪類型分為六類,即“謀殺”“故殺”“斗殺”“誤殺”“戲殺”“過失殺”。其中,“謀殺”指預(yù)謀殺人;“故殺”指雖無事先預(yù)謀,但在情急殺人時已有殺人意愿,即“沖動型殺人”;“斗殺”指在斗毆中出于激憤失手將人殺死;“誤殺”“戲殺”“過失殺”均指因各種原因的過失而導(dǎo)致他人死亡。在責(zé)任承擔(dān)上,謀殺、故殺處罰較重,而斗殺、誤殺減殺人罪一等處罰,戲殺則減斗殺罪二等處罰,過失殺則允許以金錢抵罪。唐代關(guān)于“六殺”的劃分和處罰原則基本上為宋代所繼承,《宋刑統(tǒng)》也是相同的規(guī)定。
正因為“斗殺”刑事責(zé)任較輕,所以縣官就把武松故意殺人改成了“與嫂斗毆”“與西門慶斗毆”,武松這才得以發(fā)配了事。而楊志在賣刀時殺死潑皮牛二,也是以“斗殺”了事,落得個發(fā)配大名府。
武松復(fù)仇雖是《水滸傳》里的一段故事,但宋朝確有不少實例。《宋刑統(tǒng)》有涉及復(fù)仇的起請條:“臣等參詳:如有復(fù)祖父母、父母仇者,請令今后具察,奏請敕裁。”宋仁宗時,單州民劉玉之父被王德毆打致死,王德因遇大赦免刑。劉玉私殺王德以報父仇,仁宗以義減其罪。明、清大體上按上述原則辦理。
選自《特別關(guān)注》201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