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若竹
我對童年的記憶是和爺爺的那塊菜畦聯系在一起的。
我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孩子,打小跟著他們在農村生活。記憶中,總會有人在背地里喊我爺爺聾子,我不喜歡他們這樣對待爺爺。我知道爺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尤其是看到爺爺在皮包里珍藏的那些軍功章時,更覺得爺爺是個英雄。
爺爺確實是個英雄。他16歲參軍,參加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奶奶說,爺爺35歲時就當了某部后勤裝備團團長。不幸的是在一次戰役中,爺爺的耳朵被流彈擊中,從此生活在無聲的世界中。部隊轉業后,國家照顧革命功臣,將爺爺安排到了銀行系統工作。可爺爺覺得自己給國家添麻煩,索性在50歲時提前退休了。
退休后的爺爺,回到了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但他微薄的退休工資難以維持全家的生活,于是他辛勤耕種十幾畝責任田,開始他長達30年的農民生活。
爺爺80歲的時候,依舊精神矍鑠,雖然不再耕種責任田,但他在院內開辟了一塊菜畦。這塊菜畦是爺爺的精神家園,也是我的兒童樂園。谷雨過后我和爺爺就在菜園里忙乎開了。一大清早爺爺穿著雨靴、扛著鋤頭,我則戴著草帽、背著水桶,跟著爺爺在菜園里忙碌。爺爺菜園里的瓜果蔬菜種類繁多,白菜、茄子、黃瓜、西紅柿、豆角等我們能想到的蔬菜瓜果都有。草莓、以色列油桃、西瓜等這些在菜園里不易種植的瓜果,爺爺也嘗試著種植。草莓、西瓜是專為我種植的,雖然個頭不大,但卻味道甜美。
果實成熟的季節,爺爺的小院瓜果飄香,黃瓜架躥到了棗樹枝頭,茴子白爆了菜心,法國荷蘭豆長到二尺長。當城里的爸爸、媽媽、姑姑、伯伯回家的時候,就是我和爺爺最忙碌的時候,我提著竹籃,爺爺戴著草帽在菜園里忙碌著。爺爺雖然不多言語,但從他忙碌的身影中,我看到了他的快樂。
隨著年齡增大,爺爺身體每況愈下。前年秋后,爺爺在菜園里種植蘿卜苗時,被東西不小心絆倒,腦袋向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從此再也沒有起來。此后,爺爺老年癡呆癥突兀而至,病癥發作時,老人家情緒無法自控,大喊大叫。那一刻我傷心地感到,一生好強的爺爺徹底被歲月打敗了,我再也看不到他精神抖擻的樣子了,再也品嘗不到他種植的醇美的果實了。
后來,我也進城上學了,爺爺好像越發顯得孤單和無助。
今年暑假,我回到爺爺家時,驚然發現那一畦菜園依舊還生長著,葉面青翠欲滴,葉苗排列整齊。在徐徐的微風中,它們迎風舞蹈,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后來,我才知道,為了讓爺爺高興,這片菜園是子女們輪流為爺爺種植的。每當子女們為畦菜除草、施肥、澆水的時候,爺爺就會瞬間安靜下來,靜靜地看著這碧綠的菜畦。歲月靜好,爺爺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爺爺以前給子女們種菜,現在子女們給爺爺種菜。這大概就是一種傳承,一種親情的傳承,更是一種孝心的傳承。這一片菜畦就是載體,幾代人都對它寄托了親情,由爺爺傳給子女,再傳給我們兒孫。
從前,我懷念這片菜畦,是因為這里有我的童年回憶;現在,我依戀這片菜畦,是因為這里有我們家人和爺爺之間的脈脈溫情。我想,此刻臉上掛著笑意的爺爺,一定也一樣依戀著這片菜畦。(指導教師 張軍健)
點評
這是一篇難得的佳作。文章有兩條線索,一條明線,一條暗線。明線寫爺爺愛勞動、愛子女、愛生活;暗線寫自己對童年的懷念,對爺爺的依戀。通過對這兩條線索的描寫,文章達到了形式和內容的完美結合,語言親切、平實。文章結尾的“這是一種傳承,一種親情的傳承,更是一種孝心的傳承”一句,屬點睛之筆,突出主題,首尾呼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