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前，遇見香樟城

盧喬

香樟花又開了，就在每一年的四月。

偶爾想起父親曾對我說過的話：“如果有一天能到外面去，千萬不要錯過那機會。咱們這個小地方，格局終究還是太小了。”講這話時，父親的兩鬢已有些許灰白。我想我大概能明白他的無奈，卻還體味不出他的辛酸——向來以誠信為本的他在北上廣做生意都從未被欺詐，回到家鄉小鎮，反而被人害了一把。雖然這很難說是人的錯還是城的錯，但父親的心里大概是失望的。

家鄉是這樣一座小城，逼仄斜窄的街道和半高不低的樓房，周圍幾座矮山環繞。春天道路兩旁新綠的香樟樹開出淡白細碎的花，濃烈的氣味在世俗的煙塵里翻滾，彼此并不相容又不愿退步。這里的人與人的關系沒有地寸民淳的那種和諧，反而有些斤斤計較、市儈氣十足。因為地方小，做什么事都沾親帶故，拉關系走后門便成了自然而然的訣竅。

和大半輩子走南闖北的父親不同，這里是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哪一家甜品店新開，哪一家便利店關門，街口的紅綠燈的秒數，圍墻上涂著的廣告語——我可能再也不會像了解它一樣了解另一座城了。我的喜怒哀樂，我遇見的人和事，我的愉悅和痛苦，全都駐留在這里。我沒辦法對它抱有父親那樣單純的失望，如同魯迅先生看他的故鄉，每一個從小鎮出來的人大概都對小鎮懷有一種朦朧而特殊的情感。我知道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的生活，無論喜惡，它都在現場。

我曾去過很多其他的城市旅游。見過雪山之間的圣城拉薩，那里的天空是高遠澄澈的藍，那里的樹木總是向往著藍天，從未將目光灑落絲毫到地上；我去過博物館林立的美國都城華盛頓，潔白的紀念碑倒映在水面，林蔭遮蔽行人川流的路干干凈凈，世界上再沒有比它更干凈整潔的地方；我還去過……它們確實都美麗別致！可那里對我而言也是陌生的，旅行途中我總是會想起家鄉香樟花開的時候，每逢下雨，那些細小的落花被人踩得亂七八糟，水泥馬路被磨得過分后露出下面的石子，雨水沖洗后有幾分潤澤。無關喜愛或懷念，只是身處異地，家鄉的土壤就兀自清晰起來了。

或許，和父親所說一樣，有一天我終會去外面闖一闖，只是無論將來我遇到銀杏還是路過梧桐，都不會有品嘗故鄉的香樟樹的那種心境——在濃郁而俗氣的味道里曾有我的過往。說不定我不再回頭，愛上了別的城，想要在里面開辟一方世界；說不定我會回來，因為懷念過去的安逸和溫暖。可惜不管回不回來，我的小城都會如歷史的落葉飄落，有新的葉子長出來。即使回到這里，不過是在另一個地方做少年時的夢。但這都是將來的事情，現在的我，依然沉浸在對未來的迷惑和對小城悶熱的煩躁中，窗前的鴿子依舊單調地撲騰著翅膀，小小的城市里，日升日落，仿佛生活從未曾有過變化，可人卻在悄然長大、老去。

香樟花又開了，不知道我還能聞幾回？其實這座城里不是只有香樟，可日后的回憶里，只應是淡白的花朵，還有我曾走過歡喜與憂愁并存的十五年。

（指導教師 朱偉）

點評

文筆老練，情意濃烈。對于一座城的回憶，以看似普通的香樟凝成了一片深情。文章對于細節的生動捕捉，以及對生活的真實感受，在寥寥數語中明晰了作者對故鄉的印象，可感可親，令人回味。視野的闊大，思考的深入，使人驚異。這既可能得益于作者親身游歷，也是她不斷思考探索的結果。文章的結尾，那句“日后的回憶里，只應是淡白的花朵，還有我曾走過歡喜與憂愁并存的十五年”，余韻悠長，讀之令人感慨不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