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何意
有時候,安陽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失敗,大學畢業兩三年了,還要周末出來做兼職補貼家用。
無非是因為某天在下班回家的地鐵上被人推搡了一把,摔壞了新買的Kindle,她一氣之下,逆著人流擠出地鐵,找到最近的一家4S店,掏出所有積蓄購了一輛車,欠了銀行一大筆債。
“一千塊的Kindle和十幾萬的車哪個貴?擠地鐵擠久了腦袋也被擠壞了?”
閨密聽說了她的光榮事跡,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毫不留情地嘲諷她。可嘲諷歸嘲諷,對方還是為她指出一條明路:“你那編輯的工作不忙,不如重操舊業兼職做翻譯。”
這句話倒是點醒了正被生活折磨得灰頭土臉的安陽。她找到大學時兼職做翻譯的小組,正好看到有人在招藝術展的希臘語翻譯。
希臘語翻譯在小語種里也算是稀缺,安陽看了看薪資,一個周末抵得上她小半個月的工資。何樂而不為呢?
安陽循著帖子里的地址找到了798的設計展。
展廳很大,陳列著繪畫、雕塑等各種后現代藝術與科技手段相結合的作品。
接待她的男孩很年輕,一副大學生模樣,自稱李喬。他熱情地招呼她,說這是B大美院與希臘藝術學院聯合舉辦的藝術展,他是來打雜的,主要負責人是他的學長。
問明安陽的情況后,李喬轉身進了主展區的幕布后面,安陽聽到他喊:“學長,翻譯來了。”但久久未聽到回答的聲音。
可能在忙。安陽想。
她在展廳里漫無目的地閑逛,環視四周的藝術品,看見主展區左側有一幅3D油畫,作品名字叫《恩底彌翁的月光》。
安陽記得,這是希臘神話里一個凄美的愛情故事,牧羊少年與月神相愛,一段不被天神和世人接受的姐弟戀。他們極盡纏綿之事最終還是愛而不得。
樹梢上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高高掛起,銀色的月輝灑落一地。牧羊少年與月神并肩躺在草地上,雙眸流光,凝望著彼此。
整個畫面里,服裝是古希臘的,風景是古希臘的,月色也是古希臘的,唯獨畫中人的容貌,似乎更像是亞洲人。雖然只有側臉,但安陽覺得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見過。
“是你要做翻譯?”一個清冽的男聲在安陽耳畔響起,她扭頭,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的年輕男人站在自己的身側。
他的年紀與李喬相仿,正瞇著眼打量她,臉上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沉穩,雪白的襯衫更將他襯得冷峻和沉郁。
兩人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安陽好像看到對方的嘴角微微一動。但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她腦海里不斷閃過的,只有一個念頭:趕緊走。
她迅速轉身,但手腕還是被人攫住了。跟以前一樣,她的心思總能被他看穿,到底是這幾年她沒有長進,還是他更老謀深算了?
安陽用力掙扎,對方卻忽地松了手,輕輕笑了,是那種慵懶的,胸有成竹的笑,讓她看著更心驚。
她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李喬追出來,著急地喊:“喂,喂,你怎么走了?”
安陽有些恍惚,步伐停滯了一下,低聲說:“抱歉,我做不了。”
“姐姐,你不能這樣,希臘語翻譯很難找的,并且馬上就要開展了!”
安陽沒理他。李喬只好吵吵嚷嚷地折回去,大概是去向他的學長苑景辛哭訴吧。
對。苑景辛。時隔三年后,這個名字又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安陽的生活中。
如果論關系,苑景辛勉強算得上是安陽曾經的學生,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安陽從小語言天賦就不錯,高考英語差一分就拿了滿分,這樣的光榮戰績在她當時的家鄉小城里簡直是轟動性的新聞。
果然,高考結束的那個暑假,慕名而來找她給自家孩子傳授學習方法和補習英語的家長一撥接一撥。
她也是后來才得知,苑景辛的父親是自己父親的大客戶,所以父親才從眾多學生中選擇了他。
第一次見到苑景辛時,他十四歲,還是個名副其實的小屁孩。
他父親讓他叫安陽姐姐,他抿著唇,沉默良久,只是問:“什么時候開始上課?”
“隨時都可以。”安陽好奇地打量他。
他個子不高,五官還沒長開,只算得上清秀,但因為那陰郁的神色,臉上好像蒙上了一層紗。
安陽的父親熱情地張羅著。于是,見過面的第二天,安陽就開始了一大早去苑景辛家給他補習英語的悲慘的暑期生活。
看過苑景辛的成績單,其實安陽是有些懷疑的。其他的科目成績都接近滿分,唯獨英語剛過及格線。當她給他講解語法時,他不僅全部懂,有時還能將她反問得啞口無言。
她不太明白這個小孩的腦袋里都裝著些什么,只好將其歸咎于他聰明但懶得下苦功夫。所以她對癥下藥。每天監督他背單詞、句型和課文。
安陽猜他沒料到自己會用這一招,每天的聽寫時間看他皺著眉,明明很不爽卻一臉緘默的樣子都會讓她心情大好。
兩人慢慢熟稔起來,安陽把這個別扭的小孩當弟弟,他卻怎么也不肯承認。那時她只覺得好笑。
高考結束的學生就像在籠中關久了的鳥,鳥籠一打開,就恨不能立刻飛往天際。
那個暑假里的安陽也是。除了給苑景辛補習英語,大部分時間不是在跟同學聚會,就是在去聚會的路上。
一次聚會后,她喝多了酒不敢馬上回家,一起的同學又不順路,翻遍通訊錄最后鬼使神差地打給了苑景辛。
安陽隱約記得,他來時面無表情。
他個子跟她一般高,扶著她有些吃力,有男同學跟他開玩笑:“小朋友,要幫忙嗎?”被他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他帶她坐上出租車,繞著小城轉了一圈又一圈,等她酒醒得差不多了才扶著她的手臂往她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