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優秀才是你的發言權

楊熹文

那是我背井離鄉的第一年，家鄉人已經把夏天過膩了，我卻一個人在南半球強撐著活過一個寒冬。

我在一個小小的咖啡館里端盤子，全靠這份工作為下學期的學費攢資本，經常熬夜寫作業的虛弱睡眠和高強度的工作讓我的記憶力有些吃不消。有一次為客人點餐時，我在點單上把“炒蛋”錯寫成“煎蛋”，結果把食物端出去時遭到顧客投訴。一直在背后緊盯我的老板娘瞬間暴跳如雷，這讓我整個下午的耳邊都充斥著責備“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呢？害我損失客人，你知道這是少賺多少錢嗎？你拿什么賠給我？”

她的聲音是如此尖利，不帶絲毫仁慈，我不住地道歉，心里卻抗議著“我已經和客人道過歉了啊！”“我每天不是都早來十分鐘嗎？”“我的手上因為去廚房幫忙還被切傷一道呢！”可這些委屈就被理智緊緊地卡在喉嚨里，任何毫無思考就脫口而出的話都能讓我馬上失去這份工作。她給了我一個“趕快走開”的手勢，于是我鉆進廚房，背對著她，裝作去水池里洗碗，眼淚啪嗒啪嗒掉進滿是泡沫的污水。我那因為工作在右手小指切下的刀傷還沒來得及痊愈，隱隱的痛令我覺得，全世界都在以最惡劣的方式欺負著我。

那一年我就這樣被大大小小的歧視重壓著，每走兩步就會遇見誰的“瞧不起”。我從不后悔自己一個人出來闖蕩的選擇，可我憎惡冷冰冰的陌生人。咖啡館老板娘每一刻都能被觸動的暴躁神經，自大的客人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某個科目的老師說出“你期末成績得B就不錯”的預言，一起租房的男孩子看不慣我很晚才回家，一副“沒有錢就回國啊”的傲慢態度，就連那個麥當勞的十七歲服務生都皺著眉頭遞給我可樂，好像我磕磕絆絆的英語，不配在這里尋一處落腳地。我像一只被巨浪推上岸的魚，身后是在海里自由穿梭的同類，可命運偏偏把我丟在沙灘上擱淺著，這是一片多么燦爛的海岸啊，遠處就有此生未遇的美妙風景，可我大張著嘴巴，虛弱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沒能總結出什么可以安慰自己的道理，自從遠離家鄉就懂得，再艱難也要保持堅強，因為沒有別人會幫你擦眼淚。我是個一無所有的姑娘，窮得只剩下自尊心，那些敏感的情緒無時無刻不在身體里發作著，我多少次在心底暗暗地發著誓，我要自己有一天，可以用優秀于現在百倍的姿態，重新站在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面前，向其他所有人證明，我不是應該被瞧不起的那個人。

這樣的心態，說來有點不健康，但是讓我在很長的一段日子里充滿了斗志，不管誰覺得“你從來不優秀”，或者“你以后也不會優秀下去”，這都成為我人生的刺激療法。那幾年我有多么拼命啊，連朋友都覺得我努力到變態的程度，但是人生，必須有一個自己的活法。我拼命地讀書，讓那個說我“期末成績得B就不錯”的老師預測落了空；我拼命地賺錢，在富有男孩子的面前為自己那份飯買單；我拼命地學習，練習駕車說好英語，給別人看一個女孩子獨立起來也可以做那么多的事；我拼命地成長，不管是看書寫字做運動，漸漸可以在那些覺得我此生注定平凡的人面前挺起胸膛走路……這些拼命，都讓我成為一個優秀版本的自己，也讓我從別人開始轉變的目光中知道，優秀就能贏來尊重，優秀就能給自己一個發言權，這是我深刻體悟到的人生道理。

如果觀察身邊突然間奮起的朋友，我們大概會發現，有很多努力并不是自發的，而是來源于一種傷害。我的女性朋友因為老板一直以來的性別歧視而感到憤慨，提起老板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于是一心撲在工作上發誓自己有一天一定要翻身做老板；身邊也有因為肥胖或相貌平凡突然被戀人拋棄的好女孩，看著前任仰著鼻孔看自己的模樣，決心在失戀后的日子里用全部精力提升自己，發誓要修煉成一個內外美麗的女人；還有一些在城市中掙扎的年輕人，被黑心房東不停上漲的房租和居高臨下的態度煩惱著，于是加班加點努力賺錢，發誓要在這個城市里賺得屬于自己的一平方米接著一平方米……走進殘酷的社會才知道，天生弱者的女孩子，不努力就沒有優秀的機會，不優秀也就失去了被尊重的機會。

如果你是一個女孩子，同我一樣平凡卻甘愿奮斗，我相信你的人生中也遇見過這樣的時刻，明明懷著一顆善良的心拼命努力著，卻無時無刻不在被忽視著。你在內心深處無比需要被認同，卻偏偏遇見了嘲諷，你渴望被重視，卻偏偏遭到了白眼，你期望自己的才能可以去改變一些什么，卻偏偏有人告訴你“你不會成為其他任何人”。若你正在經歷這份坎坷，那只有一個原因，說起來殘酷也真實，“你只是不夠優秀而已”。別去相信美麗可以拯救自己的全部缺點，也別去指責這世界殘忍的一面，很抱歉，現實里不會存在永久的吸引或同情，人總是頭朝向更好的地方而忽視在低處掙扎的那些人，這是人類共有的特點。

我是“腳踏實地過日子”的忠實擁護者，不是命運的投機主義，深信女孩子趁著年輕時，多一點努力，就多一點收獲，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劃算的投資。你堅持運動保持身材，就不用因為穿不進S碼的衣服被人嘲笑；你會開車，就不用在下雨天麻煩別人送你回家；你會賺錢，就不用暗示男朋友給你買那個新款的手鏈；你工作出色，就不用被老板支來喝去冒著失業的風險；你有房子，就不用忍受房東暴漲的房租和糟糕的態度……無論什么時候，優秀都是一個女孩子的發言權，不管在哪里，能讓你發聲的機會，都潛伏在你的才能里。

我曾經發誓，如果變瘦了一定要站在曾經嘲笑我肥胖的人面前；如果有錢了，一定要再見一次諷刺我貧窮的人；如果找到更好的工作，就一定回到曾經受盡老板刁難的小餐館……可是這些事啊，在我瘦下來換了工作口袋里多了幾個硬幣后，一直到最后都沒有發生。我恍然大悟，這份來自社會的殘酷，從來都不是別人的錯，一個沒有錢沒有地位沒有學識的女孩子，還能指望一個陌生人擁抱你摸摸你的頭再給你不離不棄的幫助？相信我，這世界從不會有強者對弱者無條件的資助，連愛情都未必能慷慨如此。

如今很少再去回想受過的委屈，也談不上過去的傷害是要感謝還是記恨，我已經慢慢理解，“沒有時間浪費在沒價值的人身上”，這只是人生的常態。這些激勵我進步的傷害，何不是人生的另一種轉機？我在這些“瞧不起”的眼神中，學會用一種沉默的姿態悶聲努力著，我沒辦法拒絕這種負面能量的發生，但我終有一天可以讓更美好的自己站在你面前，靜靜地告訴你，“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一擊的人”。

幾個月前路過那家咖啡館，那里依舊繁忙，我卻沒有停留。右手的傷疤還淺淺地留在小指上，那些苛責的話也沒有忘懷，而我遠遠地看著那個忙前忙后的老板娘，在心底為她給我上的那堂課，深深地鞠了一個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