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豈能隨意照相

莊帆

1860年，美國人威廉·穆勒在為自己拍的一張照片中，發現由于底片經過多次曝光疊加影像，使得照片上除了自己之外，還顯現出另一個人半透明的、類似于氣體的模糊影像。穆勒覺得這影像如同人們想象中的靈魂一般，便開始四處炒作，很快，整個美國都知道了有靈魂照相這回事。

晚清時，靈魂照相術傳到了中國。1917年，相信靈魂不滅的無錫人楊珞召集同道中人成立了上海靈學會，設立了乩壇“盛德壇”，并且出版了《靈學叢志》。

《靈學叢志》第二期便產生了一篇“爆款文章”——《徐班侯先生令甥陳紀方先生剛來函（附徐班侯先生靈魂攝影照片）》。徐班侯是一位頗有聲望的溫州縉紳，其一家六口在幾個月前的船難中去世，而此時，卻出現了他的靈魂照片。照片里有一個半身人影，雖然模糊卻依稀能辨認出眼睛、鼻子、嘴巴和胡子。徐班侯的親戚們信誓旦旦地說，這就是他本人。這讓全上海炸了鍋。

最早翻譯《社會契約論》的著名翻譯家楊廷棟得知此事后找到盛德壇，要拍自己已經去世28年的老父親。盛德壇的規矩是，要提前請示乩仙可否照相。當時“值班”的乩仙是觀音菩薩的護法大將常勝子，剛開始無論楊廷棟如何請求，常勝子給的指示都是“再酌”，后來才松了口。于是，楊廷棟照到了兩張模糊的父親靈魂的照片。父親去世時，楊廷棟才13歲，又隔28年之久，記憶比照片還要模糊，也沒辦法確認，于是這就算是成功拍到父親的靈魂了。

既然扶乩能召喚神仙，為什么不能給乩仙拍照？于是，一名攝像師對著空空如也的神座拍了一張照片，結果洗出來，照片上出現了一位長須長者，這就是常勝子了。

為了讓大眾也能享受到靈學研究發達的好處，當然主要是為了賺錢，上海靈學會把這項新技術推向了市場。然而，這樁生意好景不長，自從《靈學叢志》發了那篇爆款文章，批評之聲就鋪天蓋地而來。

魯迅大罵說，《靈學叢志》刊登的所謂“徐班侯靈魂攝影”，“狀如鼻煙壺”，“人事不修，群趨鬼道”！《新青年》雜志也對“靈魂照相”猛烈開火，直接批評靈學會諸人是“奸人作偽，以欺人牟利”。之后，《攝影雜志》等刊物發表專業的揭秘文章，指出靈魂照相背后用的是多次曝光、暗覆底片等技巧，來了個釜底抽薪。

這么搞，盛德壇的神仙們下不來臺了，雜志和照片的銷量也越來越差。于是，靈魂照相在盛德壇存在了幾個月后，有一天，乩仙突然對靈魂照相之事大發脾氣，在乩錄里指示：“以后靈魂照相事，永遠謝絕，不得妄瀆。”靈學會的“靈魂學科學家”們也就順理成章地結束了這出好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