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返深港26年的貨柜車司機

戴霖碩

7月11日，盛夏的午后，蛇口山河海合盛和B堆場的貨柜車司機休息室里，沒有空調，異常悶熱。隔壁，是貨柜堆場負責人的辦公室，香港司機陳文送經常跑到這“蹭”空調。“看，虎鶴雙形！”陳文送比劃著不太成型的蔡李佛拳招式，一旁的負責人大姐不時來一句：“盡管吹！”陳文送跟大姐熟識已久，如同鄰里街坊，不分彼此，他索性把家里收藏的貨柜車模型也擺到這里，裝設茶幾。

16點，手機里的鬧鐘響了，陳文送得去辦提柜手續，準備送下一趟貨，這是當天的第三趟。這一趟趟，送的似乎不是貨，是人情味，是深港兩地居民20年來積攢的鄰里情。

陳文送說，他喜歡的就是這股人情味。

深港貨柜車司機比以前幸福多了

在不少人的印象中，貨柜車司機大部分時間都在路上奔波，疲于生計，怎么會有閑暇練拳？陳文送卻說，時代不同了，現在走深港的貨柜車司機比以前幸福多了。

這些年，他見證了皇崗口岸日新月異的變化：從早期每天通關八個小時，到后來的二十四小時通關；從查驗每一輛貨柜車司機證件需要幾十分鐘，到今天查驗每一輛貨柜車司機證件僅需幾秒鐘；從原始的繁雜手工查驗方法，到電子化的“快捷通”查驗系統的快速驗放。

“過通道時只要手指輕輕地按一下指紋儀就搞掂。”電子化的查驗系統，是陳文送感受最深的進步。

回到2007年，我國首個“一地兩檢”口岸（“一地兩檢”是指兩個國家或一個國家內采取邊境管制的兩個地區之間的邊境管制機關，共同在其中一方的司法轄區內的同一地點為過境旅客辦理清關及查驗手續，在各方管制區內實施各自法律的出入境安排）——深圳灣口岸的開通，將深圳蛇口與香港新界緊緊連接起來。

不斷升級簡化的過關程序，在陳文送看來，這也是深圳人性化，有人情味的地方。他的送貨行程也因此更為便捷，每天工作的時間漸漸從18小時縮減到現在的10個小時。

業余時間多了，愛好自然也就更加廣泛。“蔡李佛拳是前年開始學的，一方面，因為熱衷中華文化；另一方面，經常開車，一個姿勢保持久了，打打拳也能通筋活絡。”陳文送說道。

早上8點，陳文送從香港元朗區出發到蛇口，一般到傍晚6點就能收工回家，中間往返三趟，每天如此。

“海關、邊檢、動植物檢，如果沒抽到查車，就過復核通道，香港人俗稱“尾袋”（最后一關），進入深圳灣隧道到蛇口，”陳文送介紹稱，這一整套過關流程看似復雜，實際只需10分鐘不到就可以通過，而整段路程約30公里，只要45分鐘左右就能走完。

乘著“深圳速度”，他說，“宜家過境心情靚（現在過境心情好）。”

再將時針撥至1991年。那是陳文送剛到深圳送貨的年頭，這一切還并未如此順暢。“當時，一天最多只能跑一趟，時間都很緊張，通關現場全部流程都是人工檢驗，還要到有關部門購買查驗卡，遇到車多，等十幾個小時是經常的事，”陳文送回憶道，有時連小便都成問題，實在煎熬。

以至于到深圳送貨三天后，陳文送就“頂不順”，直接跟老板說，“我擗炮晤撈（辭職不干）。”老板體諒他是新手，反而安慰勸他，再試一段時間。

那時每天過得有多緊張，陳文送說起了兩個小插曲一一有次因為塞車，陳文送花了兩天時間才送完貨，途中無法洗漱，睡覺也不安穩，只能在車座上解決，回到家，老婆看到他一副頹廢邋遢的樣子，略帶不滿地調侃道，“你這是送貨送去了非洲？”

還有一次，同樣是經過漫長的等待，眼見與對方約定的到貨時間將至，陳文送內心很著急，查驗流程還未全部走完，他就迫不及待拆開貨柜封條，結果被罰了一萬塊。“這是大忌我知道，但情急之下亂了套，在上世紀90年代初，這筆錢可不是個小數目，”那一萬塊，讓陳文送至今刻骨銘心。

交過“學費”，陳文送漸漸摸索出自己的應對之道，經過“老司機”的介紹，陳文送找到一件法寶——140.080頻道，這是一個到深圳送貨的港籍貨柜車司機共用的頻道。只要插上話筒，通過此頻道即可隨時隨地與同行們吹吹水（聊天），消磨時間，排隊等待也就沒那么焦慮了，借此也結識了同伴，逐漸建立起自己的朋友圈，學著融入這樣的跨境生活。

一個月后，陳文送反而適應了這種節奏。“每天好像打仗一樣，好刺激，不知不覺喜歡上這種有挑戰性的生活，回香港反倒覺得無聊。”他覺得人生就是如此奇妙，這個經歷令他深深領悟到：苦盡甘來終是甘，守得云開見日出，也為往后的職業生涯打下了基礎。

就這樣，陳文送一直不間斷地往返深港兩地，不知磨破了多少條輪胎，但是樂觀的性格，讓他堅持到現在。這一堅持就是26年，陳文送說，是“香港人愛冒險的精神”讓他與深圳結緣，是“深圳速度”將他與深圳的距離越拉越近。

“文明，是深港兩地的共同主題”

今年恰逢是深圳爭創全國文明城市的攻堅之年。年初，深圳曾提出“文明司機行動”，號召廣大貨柜車司機文明駕駛，爭做文明守法好司機。作為多年來奔走于深圳這片熱土上的一名貨柜車司機，文明行車，已深入陳文送的腦海中，“不僅是個人素質的體現，更是安全的保障。”

每次開車前，他必先做三件事：看看輪胎夠不夠氣；檢查車里的機油夠不夠；上車看操作系統正不正常。開車過程中，他也從不鳴笛搶道，時刻注意路面情況，留意有無老人小孩路過。陳文送笑稱，父母有先見之明，寄望他人如其名——文明送貨。

在陳文送眼里，如今深圳的道路上，許多司機在通過斑馬線前會自覺減速或停下來，開車禮讓行人，已蔚然成風；在貨柜車過關關口，邊檢工作人員主動詢問司機需求，指導操作的情景比比皆是。

這樣的小細節，讓陳文送深深感受到深圳這座城市文明程度的提升。其實，陳文送本身也是一個注重文明素養的人，看到不文明行為，他不會袖手旁觀。

2015年，陳文送的工友向他抱怨，晚上經常被樓下通宵的酒吧噪音吵到無法入眠，這種情況持續了一年之久無改善。有時，陳文送夜晚在工友家留宿，噪音確實難以忍受，他在網上查到特首辦公室傳真號碼，決定寫信投訴這種行為。endprint

陳文送寫道：約一年前開始，西貢普通路×××酒吧每天凌晨12時至5時都會傳出極大的噪音，酒吧會于戶外地方放置桌椅供客人享樂，但卻將他們一時的歡樂建立在周邊居民等待長期痛苦之上。他們每晚的喧嘩聲令居民這一年每晚徹夜難眠，嚴重影響附近數百戶居民的日常工作……望特首辦能為居民伸張正義。

10天之后，行政長官私人秘書回信：陳先生，十二月十五日致行政長官辦公室的傳真已經收到，我獲授權回復。我們已把傳真提出的事宜轉交相關部門跟進，負責人會另行回復。

收到這封信，陳文送坦言當時內心頗感意外，“因為是第一次寫信給特首辦申訴，心里并沒有底，沒想到回復的效率這么快。”

隨后，12月30日，香港環境保護署派員到該酒吧巡查，并發函要求酒吧采取合適措施減少噪音以免影響附近居民，并轉介個案予酒牌局跟進，以供他們在審批牌照時考慮。2016年1月13日，陳文送再次到該酒吧時，發現酒吧的噪音污染已有所好轉。

在陳文送看來，這也是香港文明程度的體現，“文明，是深港兩地的共同主題。”

深港合作的美好藍圖，就在他駛去的遠方

生活在文明的氛圍里，陳文送更加懂得感恩。

他的駕座，由早年的進口車，更換成如今的國產牌中國重汽A7，車頭貼著的“愛祖國、用國貨”六個大字異常醒目。陳文送說，選擇用國產車，是因為感恩于國家給他們這批港籍貨柜車司機創造的良好就業機會，“國產車的質量一點也不比進口車差，作為中國人，為什么不支持自己的品牌。”

不同于普通貨車，這輛貨柜車上掛了兩個牌照，一個是車輛本身的牌照RX650，一個是貨箱牌照T49416，車上的里程表顯示，這輛車已經陪他走了296441km。

送貨用的貨柜，也從早期只送20尺（內容積為5.69米×2.13米×2.18米），到后來20、40尺（內容積為11.8米×2.13米×2.18米）兩種。

在深港這兩座移民城市里浸染久了，陳文送的為人處事也猶如這尺寸升級的貨柜般，愈發包容——以前，他更多的是顧自己，現在他想的是成就別人。

當年意氣風發的小年輕，一晃變成了香港貨柜運輸業職工總會的執行委員、51歲的老大哥。“現在總有一種時不我待的急迫感。”陳文送覺得肩上的責任更重了。

“他是香港這個行業里的老大哥，幾乎與每個同行都有兩句聊，打成一片。他很愿意幫人，不用等別人開口，有時候自己留意到一些新人有困難，就會主動上前詢問指導他們，絲毫沒有架子。前不久，他還積極幫被公司拖欠強積金的工友維護權益。”在助手廖為國眼里，陳文送就是一個隨和仗義的大哥，正是這樣的人格魅力，讓廖為國主動要求跟在他身邊，迄今已有10年之久。

的確，與之交流，陳文送侃侃而談，時不時會幽默一把；善察言觀色，交流中會照顧對方的情緒，并不像大眾印象中木納寡言的貨柜車司機，一舉一動溫和有禮讓人如沐春風。

這一切源于陳文送的見多識廣，他的足跡遍布深圳、珠海、惠州等珠三角城市，遇過形色人群，于陳文送而言，最能打動他的是有正義感、有人情味的人，“這樣的人一定有寬廣的胸懷，高遠的眼光，待人也更有溫度，處理事情也更為穩當透徹”。

陳文送送的貨，多以食物為主，包括冷凍食品、水果等，不僅是送到深圳，更多的是通過深圳中轉到內地其他城市。

這也是過去20年里，深圳扮演起連接內地和香港橋梁的一個縮影。成立7年的前海深港現代服務業合作區更是仿若橋梁的支撐墊石，在區域合作中展示出示范性，既是香港高端服務業向內地市場拓展的高地，也發揮著深圳走向世界和香港輻射內地的雙重保障作用。

這些年，陳文送看著前海與蛇口座座高樓拔地而起，步步為營，步步為贏，他回憶道，“最初來深圳，前海蛇口的樓最多只有三層高。”而現在，這里有如放大鏡般凸顯深港合作優勢，在深港合作中“體制機制創新”“人才合作”“產業集聚”“金融合作”“貿易合作”等領域撐起一片天，己成港人港企爭相前往的重要區域。

隨著兩地合作越來越緊密，各項政策利好不斷，51歲的陳文送在深港融合的道路上走得愈加意氣風發，他說，他的入行師傅62歲了還在跑，他要以此為標桿，乘著深港合作這股東風，一直跑下去。

17點，辦完提柜手續，跟負責人大姐道了個別，陳文送繼續啟程，帶著貨柜里滿載的深港情，從航海路與通海路交叉口駛出。擋風玻璃外的天空很藍，似乎，深港合作的美好藍圖，就在他駛去的遠方。（資料來源：《晶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