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深處那一脈悲憫的活水

張粉英

一場暴雨過后，一個同事在群里曬出一張圖片：不銹鋼護欄外有一上一下兩把傘撐開，護衛住一個花盆。同事配上說明：“一窩小鳥，雙傘保護。”

也不等我們好奇，他主動解釋說，他家陽臺外有個不銹鋼小花臺，幾盆花草長得繁茂，一對烏鶇烏偷偷摸摸搞定了一套房，生兒育女，孵出四只嘴大皮紅翅膀像細細指尖的小烏鶇。恰逢雷雨天氣，同事擔心大雨淋壞小鳥，每當看見天色不對，就從陽臺內伸出去一把傘，指望能擋風遮雨。但那傘只能斜斜地支著，猶抱琵琶半遮面；風向一轉，防雨工程立即泡湯。

同事抬頭看看樓上同樣的位置，倒是可以直接插上一把傘，廣廈一般護住鳥窩。于是特地上樓跟鄰居打招呼，請求允許他借花臺一用，搞個雙保險。樓上鄰居說：“哈！這傘我們來插！”立馬搬開花盆，插上他家一把特制的大傘，讓它不分晝夜滿滿地擋住鳥窩。

前兩天去叔叔家，看見他正欲搬磚搬水泥預制板。近70歲的人了，要從院子外面搬進里面，還要搬到屋頂平臺上。

我驚訝：“這大熱的天，您準備搞什么違章建筑？”

叔叔說，唉，伏天來了，小燕子還沒出窩，弄個隔熱層，不然又像去年那樣，一窩燕子活活炕死了。

我這才跑去細細研究燕子窩。叔叔家年年有燕子來做窩，今年的一對燕子看似很聰明，直接選在去年的舊址上，一點一點將殘垣斷壁加高加固。這一對燕子肚子上是暗紅色的，和以往的白色肚皮品種不同。

大概因為遺傳基因特殊，他們居然把一只燕窩做得匪夷所思：舊燕窩像一只倒扣的蓮花瓣，這一只卻將倒扣的花瓣那寬寬的上口繼續加高收緊，只留一個小小出入口歪著，像一只胃。那入口只能容一只燕子出入，小燕子孵出來，只能呆在窩底，看似安全，但隱患很大。以往的小燕子一孵出來，人在下面可以看見它們張著大嘴；稍大，它們還將頭伸出來，檢閱下面來來往往做事的叔叔一家。這樣的開放式居所的最大好處是，小燕子隨時可以透氣，不會受熱。但這窩的位置又恰巧位于屋頂平臺下方，水泥平臺經太陽一烤，里面的溫度可想而知。

叔叔很想給這樣的工程提點意見，又苦于高高在上的燕大人不能虛心接受，只好想了個笨辦法：在燕窩上方的水泥平臺上再加一層隔熱層。

我給叔叔出了個主意：拎一只小水缸上去，里面注水，用蓋子蓋住，隔熱效果比磚頭和預制板要好很多。叔叔一聽，茅塞頓開：“還是你聰明！”

朋友圈有人曬一對斑鳩。這對斑鳩在她家窗外開發了一套房產。斑鳩聰明絕頂，不花一分錢就把家安在空調外機幾根亂糟糟的管子之間，隨便拎來幾根樹枝就算建筑材料，破布條廢報紙隨便一鋪就算內部裝修。斑鳩窩下方，是高樓外筆直的墻，險憐憐的。

因為第一次看見斑鳩在自家窗外做窩，朋友受寵若驚，一早一晚躲在窗里偷窺，還讓上小學的兒子寫作文：“今天，一對斑鳩飛到我家窗外，在空調外機那兒做了窩。其中一只斑鳩真漂亮，脖子上圍著一條花圍巾……”

朋友現場直播：鳥兒蹲在窩里了，看見一只蛋了，兩只蛋了，鳥兒輪流抱窩了。突然有一天，朋友發出大哭的表情：“我伸出相機去鳥窩上方拍攝，大鳥受驚飛了，要是它不回來，那小鳥怎么辦呢？……我簡直想自絕于人民……”這大哭引來多人安慰，但她就是不能原諒自己的莽撞，哪怕頗有經驗的網友如此留言：“不要怕，鳥兒的記憶很短，過一會兒就會回來的，最好的辦法是離開不管。”直到三小時后，大鳥回來了，朋友這才如遇大赦，一幫網友也高興得像自家走失的孩子又歸來。

世上有種最溫柔也最具震撼力的東西，那就是悲憫。我們做著對弱小生命看似“自作多情”的瑣事，只因心靈深處有一脈悲憫的活水，有時漾開柔波，有時驚起陣痛。好的人生就是這么回事吧？用善與愛，進行一場人格修行。悲憫就像一條善良的河流，澄清著沿路的風塵。它不一定給人帶來幸福，也不一定濟世，但一定有光；而且，一路伴著感動。（資料來源：《北京青年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