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雄武
我第一次走進大山深處就是為了去探尋一座名為金馬臺的風水塔,觸摸沉淀在歷史深處的信仰的溫度,感受穿越時空的精神力量。
金馬臺位于詔安縣秀篆鎮河美村的霞秀公路邊,暮春之初,群鶯亂飛,車沿著霞秀公路蜿蜒前行,一路山環水繞,綠樹蔥蘢。遠處山嵐深處裊裊的薄霧輕輕地飄拂著,仿佛籠罩著輕紗的夢,黃鶯清脆婉轉的歌聲喚醒了晨曦。太陽一會羞澀地躲到云朵的身后,一會又調皮地露出燦爛的笑臉,天光云影,相映成趣。山頂一股清泉飛流直下,沖到澗底,碰到亂石,飛珠濺玉,叮咚作響,到了平緩處又化為一脈涓涓溪流,應和著鳥兒的呢喃啁啾,大山顯得喧鬧又寂靜。山路兩旁的針葉林闊葉林沐浴著和煦的晨光,晃著綠光。大地散發出陣陣清香,有沾著露水的清草香,有飄著甜味的花果香,還有氤氳在晨霧中的泥土香,我仿佛徜徉在遼闊的大海上,令人陶醉。我不由想起了西班牙詩人洛爾迦的詩:“綠啊,我多么愛你這綠色,綠的風,綠的樹枝,船在海上,馬在山中。”
當我還陶醉在美好意境中的時候,車已經來到路邊一座巍峨的牌坊下,此即三仙門牌坊,正面匾書“金馬臺”三個鎏金大字,有對聯兩副,其一:“金映貫長天浩氣;馬騰壯大地雄觀。”其二:“秀水獨戀雙仙跡;篆山別開一洞天。”背面聯云:“金塔聳云天遍地法雨;馬臺朝秀水普度眾生。”書法遒勁有力,氣勢不凡,牌坊下一座飛騰的駿馬石雕像正好詮釋了金馬臺飛黃騰達的寓意。不過我總感覺這個建筑還太年輕,缺少了一種歷史厚度。其實是我太心急了,沿著一條山路向下,穿過永煌亭和晴華門才看到一座屹立于溪岸路邊,氣勢恢宏的方形石塔,這才是真正的金馬臺,之前的那些只是序幕,正劇才真正地開始上演。
金馬臺始建于清乾隆八年(1783),迄今已有二百余年歷史。詔邑東溪源自太平與秀篆鎮接壤的龍傘山東,順峽而下的溪流到陳龍村之前便匯成大湖,謂之龍潭。清溪從龍潭以下蜿蜒曲折,流到河美與官陂交界處越深壑而瀉。當地有精通堪輿學者,認為欲避免“四水流散”,以保龍脈,遂斥資在此筑石塔以鎮風水,塔稱金馬臺,當地人謂之河口塔。石塔坐南向北,呈四方形,五層,高20多米,底層周長5米余,基高4米,塔身高12米。塔分五層,首層為環拱門,北向有佛,門首石匾刻“金馬臺,乾隆癸卯秋”,二層為圓窗,三層設拱窗,四層豎長方形窗,五層置三角形窗,門窗均向北,參差錯落,風格獨特。塔內每層均有環階可登,底層祀奉玄天上帝,配祀觀音菩薩;二層供奉五谷帝君;三層奉祀關帝公;四層祀文昌帝君。信眾來此焚香禮拜者絡繹不絕,特別是閩粵兩省信徒,每值朔、望日香火更為鼎盛。
明媚的陽光灑落在門匾“金馬臺”幾個鎏金大字上,散發出金屬的光澤,撫摸這蠟黃的石塔,我似乎觸摸到了沉淀于歷史深處的信仰的溫度。當年不知有多少山里的客家人從這里出發,去追尋自己的夢想。秀篆因遠處深山,交通不便,昔日之山民甚窮。常言道:“窮則思變”,故自明、清以來,就有黃、王、邱、游等八姓的鄉親陸續離鄉背井而赴臺謀生,在那里開發、繁衍。如今宜蘭、彰化、桃園與云林等縣市鎮就有許多秀篆的移民。金馬臺目睹了多少的匆匆過客,他們帶著夢想,帶著親人的殷殷期盼,遠離了故土,遠離了親人,每個人內心應滿是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和對莫測前途的恐懼吧,也許有些人實現了自己的理想,功成名就;也許有些人理想破滅,客死異鄉,無論如何,當名利、金錢、地位這些身外之物猶如過眼煙云,消散在了歷史的長河中時,而這些游子的內心又會留下些什么呢?他們的精神家園又在哪里呢?也許當年為了鎮風水而建的金馬臺就化成寄托他們信仰的信物了吧,這里有先人們自覺完成的生活儀式,這些儀式最終化成了他們的生活方式,化成了日子,化成了鄉愁,這種鄉愁詮釋著客家人強悍、堅韌、勤勞、智慧、隱忍的生命密碼,這種生命密碼是人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力量源泉。腳下的溪流潺潺地流淌著,遠方傳來鳥語聲聲,很快又消失在空曠的大山里,大山顯得如此寧靜安詳……
天空漸漸露出了廣闊的蔚藍色,天邊群山上的白云似乎凝固了,又似乎慢慢飄散了,遠方隱隱約約飄來人語聲,舉目望去,不見人影,倒映著石塔滄桑背影的清溪繼續潺潺地流向遠方,回眸凝望,悠悠流水仿佛明媚的春光,驅散了生活的陰霾,溫暖了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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