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的風景(五章)

江蘇 阿 土

內心的風景(五章)

江蘇 阿 土

春天里

薄薄的小南風一吹，三月的身體就開始瘋長，變了聲的春天一下子健碩了許多！

綠色的心事，順著融融的暖陽緩緩流動、洇染，鍍得千枝萬葉柔媚似水。

莊稼的面孔也換成了脆脆生生的笑顏，一棵棵可著勁兒地比著，比儀態，比曲線，比屬于自己的萬種風情！

春天就是這樣的多情！

當然，你也可以選一處有潺潺流水的溪邊坐了，靜靜地，看看風光，看看草木，看看生機，看看激動的文字，看它們如何在紙張上縱橫成分行的詩歌，或者，在美麗的田園幻化出童話般的仙境！

或者，輕手輕腳，像要避開父母偷著跑出去約會的青春少年。

春天也是適合行走的季節！

在月光下，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走進田野，踩著松軟的泥土和叢生的蔓草，踏響一地的清輝，在那股青青的草香味兒里，情綣情慵，心蕩神怡！

春天里，所有熱愛自然的都是詩人，他們的腳步輕盈如羽，他們的語言燦美如蓮，他們的激情可以瞬間把遙遠拉成咫尺，讓和風怡蕩，讓思緒繽紛。

風吹河岸

風踅著花香從河岸吹來，我正站在水邊,看一河的清澈，看清澈的河水中沉著的模糊倒影！

他是誰？我，抑或他人？

我對花香與河水已經太久沒有印象了。因為追逐夢中的太陽，我既忽略現實，也忽略記憶。像當年教會我走路的人，已基本無法記清他的模樣！偶爾出現在我腦海中的事物，也只是做著有選擇的保留。

不是我身不由己，被欲望膨脹的靈魂已無暇他顧！

遠處，有漂浮物隨水滑動，像水中的槳葉，劃著我的目光。

是水鳥。是的，我認識它們，在遠古的詩經里，在時光的膠片上。我對描寫它們的文字格外熟悉，像灰色的羽毛，那在天空劃過且不留痕跡的翅膀，它們一直是我飛翔的渴望！

我為什么突然對那些簡單的水鳥記憶復蘇？

或者，我突然來到河邊，只是想在這一河的清澈中看到純凈的曾經？

我不能回答自己。

水中的倒影已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貪婪以及無法平靜的思索！

風從河岸吹來，河在河中，岸在岸上，一切都在進行，一切也都在過去！

一棵樹

聒噪的飛絮，讓芬芳的五月和行走的腳步，以及一些無辜的植物，紛紛閉上了嘴巴！

我一直覺得自己也是一棵樹，對愛情和生死，高傲和卑微，強大和渺小，有著自己的認知！可是，我卻對當前的世界倍感陌生，連睡覺的時候也常常睜著眼睛。它們變化得太快，以致我無法適用，就像原本熟悉的人，轉眼工夫就不再相識。我為此深感不安，唯恐某個清晨醒來，連自己的長相都不再擁有記憶。

站在我面前的樹木，橫笛不吹，豎笛不響，所有的葉子用一臉的迷惑對我。它們不習慣掩飾情感，這和我相似的性格，常常令我感動，但是它們對待生死的態度，比我表達得更決絕，更極致。

我知道自己無法阻止一棵樹的消失，但我明白，它們生前的微笑，是對人類最大的蔑視，那些被新生樹種取代的植物，它們的生命并沒有走到盡頭。在一棵樹面前，我們短暫的人生不足以看到它們的盡頭！

我只能強迫自己記住它們的面孔，記住它們形成的圖案，希望在將來蛻去虛幻的軀殼之后，還有一副可供自己回憶的肉身。

可我并不能因此而達到脫胎換骨，悟道成佛！

風和風并排站著，它們不說話，而世界已經一片蒼茫。

柵 欄

睡夢中，我常常被淚水喊醒，被一種聲音擦傷。

由淺到深，一圈圈既有又無的柵欄，在既顯又隱的色彩中，成為桎梏我心事的起因！

那些如風樣透明的柵欄，并不能改變我迷路的習慣。

在時光的舷梯上，我常常是走著走著，就誤入了昨夜，停靠在既傷感又幸福的碼頭。然后，再次留下一路咳嗽的斑痕！

很長時間以來，我總能預感到要有事情會發生，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些懸崖峭壁，那些深壑幽谷，那些密林怪影，或高或低，或遠或近，或大或小，如同花開花謝的聲音，如同露珠行走的聲音，如同血液流動的聲音！

被聲音侵蝕，我的直覺，我的內心感應，都在承受著相同的煎熬！

我知道，這里有鄉情的困擾，但我更享受被其挾持，在來來回回的困惑與回味中，不做改變！

其實，我早已看清了所有的柵欄，那一圈圈的樊籬都是我自設的，我希望用以挽留自己的記憶，不致遺忘得太過干凈！

情 詩

從色彩開始到彩色結束，城市的面孔永遠那么單調，單調得如同城市里的愛情，像泡沫，一觸即碎！

我缺少選擇歌唱城市的動力，找不到與鋼筋與水泥對話的方式，只能選擇回避！

我一度認為，是麥子、玉米或者水稻，形成了我的觀點。可是它們只用曾經帶給我的痛苦告訴我，人生沒有播種的艱辛，就不會有豐收的喜悅！

我曾不解了自己為何會在糧食的氣息里沉睡，在沉睡中做出美夢，且往往不愿意醒來。

現在，我開始理解，成熟的莊稼都會躬下身體，它們報以感激的叩拜，像那些深諳種植之道的農民，他們虔誠而真摯，把所有經歷的困苦當作大地對自己的考驗！

曾經，我還一度為自己足夠樸實的長相，深感難堪，那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任何隱私的透明人。

現在，我開始為自己擁有這個特征而驕傲，一個人只有把自己活得簡簡單單，才會心無旁騖，不為所累！

我也不再擔心用土得掉渣的詩歌，給遠方的朋友寫信，告訴所有沒和莊稼與泥土打過交道的人，我們可以一貧如洗，但不會孤獨。我們有粗糙的手掌，那些被我們搓亮的麥粒和農具，從不排斥，從不在都市擁擠的人群里拒絕我們，它們視我們為最親的人，只要一見面，就會拉著手掏心掏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