罌粟·印象（外三章）

內蒙古 香 奴

罌粟·印象（外三章）

內蒙古 香 奴

1

我沒見過你的罪惡，就不信你的罪惡。

別人叫你惡之花，我只能更正我力所能及更正的一部分，我用梵高的手法處理寫實與印象。

我對你有偏愛。并不在乎群芳是否有妒意。

與你失散多年，我并未刻意尋找過你的種子。

你粉紅著笑臉為何流淌白色的血液？這是我童年時就問過你的，你從不回答我，或許刀片正巧妙而嫻熟地經過你的喉嚨。

一種能給人類療傷和止痛的植物，臨終的時候刀疤累累，這讓我長大后，從不停留在樂善好施的現場，我總是在激流中勇退，在盛景華年里低入塵埃。

你從不拷問人性，但我一直離群索居。

2

老祖母身材矮小，鉆進隱蔽的罌粟園，就不見了蹤影。

白楊林高大，柴垛夯實，密密麻麻的刺梅長成了籬笆墻。

眾多的罌粟，老祖母調教有方，一片含著骨朵，一片已經結出碩果，我最喜歡的一片，那些纖細的腰身舉著單薄而動人的花朵。

我說，你們這些被打入冷宮的娘娘啊！現在仍然找不到更好的比喻換掉那個孩子的想法。

罌粟，你在我的眼里，失血過多，營養不良。你的葉片是灰綠色的，毫無生氣。

你是深山里祖母的醫院。你是她的八個兒女的醫生。

你醫好過頭痛，胃痛，肚子痛。

你治療感冒，痢疾，你負責村婦的分娩，老人的臨終。

在沒有赤腳醫生之前，你是村子里所有驚慌失措的主心骨。

是的，那貧窮落后的年月，你是村莊的魂魄。

這些都是偷偷的，悄悄的。

我問大人們，罌粟到底犯了什么錯？

3

至今，我的畫面不表露贊美和歌頌，這有點像為一個罪人的開脫。

我畫你的紅，你的粉，你飽滿的不曾被割傷的頭顱，你缺少陽光的葉片。

你在步家街的夏天是美的。

你在步家街的夏天是無以替代的。

除此之外，我不想知道什么。

后來那些籬笆拆了。

后來楊樹被砍伐一空。

后來祖母走了，老屋住進了另外一家人。

后來，種植罌粟成為違法之事。

后來，仍然無錢治病的人們要么死去，要么活著，忍著痛。

罌粟，在步家街早已絕種。

鳶尾蘭·印象

1

路邊，野外，城，或者鄉。

蘭的身段放低，葉片變寬厚，和野草在一起。

千里單騎的鐵蹄踏過，慢悠悠的牛羊踩過，狂風席卷過，沙土侵蝕過，甚至，貪生怕死的小蟲都來欺凌過。

三月，準時開花。芳草能走多遠，鳶尾蘭就能走多遠。

2

知己，何需一定紅顏？

藍紫的她，憂郁、寧靜，刀光劍影也不能改變那深邃的眼神。

愛過那一瞥驚鴻的白衣少年，誰還能揚鞭策馬地闖進來？如果夕陽無限的好里你的影子帶著風，帶著雨，帶著驚喜和忐忑出現。

剎那的對望，那一定是久別重逢！

讓啜泣親吻啜泣吧，

讓春寒擁抱春寒。

3

一棵草本不奢談來生。

一棵草本更明白，春日苦短。蜂蝶流連的熱鬧里藏著針鋒相對，東風十里上演香艷的爭斗，她用冷色的高調，一筆抹去虛浮之云。

天空變高闊了，河流蔚藍，讓秋風魚貫而入吧！

親愛的，落花滿地是我的全部祭獻，這之后你走過的大地，都有我呼喚過你的回聲。

請原諒我揮霍地怒放，只有這樣，我才能有尊嚴地凋零。

而愛，早已穿越了時空。

向日葵·印象

1

想起社員，想起知青，想起父親；

想起黃色海洋環繞著村莊；

想起我背著碎花布的書包，走在上學的路上。

向日葵的前半生是歡快的，蓬勃的，向上的；

向日葵的后半生是憂郁的，沉靜的，低垂的。

向日葵的暮年，沉甸甸的，那已經卸去了花邊兒的圓盤，托出自己春去秋來的所有。

拿去吧！播種之人，或者風。

2

那個向陽而生的年代，葵花是單純的，是透明的，是頭頂著晨曦和暮靄的。

父親的十八歲。仰起初開的向日葵的笑臉，遠離城市和父母不能說不舍，陷入深山和空谷不能說寂寞。

他被淹沒在向日葵的陣法里，烈日拷問忠心，而流螢閃耀渺茫，他屈服于陽光的指引，因為他仍然個頭矮小營養不良，他需要長高，需要骨中有鈣，血中有鐵。

我們是向日葵的孩子。我們是所有的莊稼里最容易被指揮最容易累彎腰最容易低下頭顱的一部分。

我們是向日葵的孩子。我們執著、倔強，活得循規蹈矩；我們隱忍、堅貞，不違背一絲光芒。

但，這也許是一場悲劇。

當太陽也無法平息大地上的繚亂和紛爭，當所有的種子被基因搞得面目全非，當萬物都不約而同放棄了對陽光的信仰。

向日葵的孩子們，只剩整齊的割痕，誰來愛，這光陰里密布的疼痛？！

3

因為向日葵，我的人生被分成兩段，一截在鄉村，一截進了城；

因為向日葵，我的心境總是撤換背景，忽而山清水秀，忽而高樓林立；

因為向日葵，我的格調找不到歸屬，有時偏向淳樸敦厚，有時沉迷珠光寶氣。

向日葵讓我害了分裂癥，而向日葵，讓父親對知青這個詞又愛又恨，越到晚年越糾纏不清。

向日葵遍布天涯，每一顆發芽的種子都能長出我無法躲閃的故鄉。

我對照她的碧綠，她的鵝黃，她的粗糙的手掌。

哦，向日葵，我的向日葵！

睡蓮·印象

1

遲早我也會躺在這里。

和不曾蘇醒的美人兒，說蓮的語言，水底的秘密，兩岸蘆花的白很輕佻，微風一來就飛走，像紅塵中的那些瑣事。

污泥沉下去，清水不斷涌入，憂郁的根源深藏，有多情的錦鯉出沒，他們想打亂這一大片，單調的紫。

飲食黑暗，過濾陽光，佐以風雨。

誰能跟大夢初醒的睡蓮比試慵懶和妖嬈？

那暮色含煙的唇色，秋水長天里幽怨的眼神。

2

莫奈到底丟失了什么？需要幾十年的光陰，在睡蓮與睡蓮之間尋找？

莫奈究竟想隱匿什么？動用天青和冷灰，遮住一朵紫，最美艷的一部分，他把遠方的光明終結在池塘深處，畫面因幽暗而神秘。

莫奈，讓睡蓮不朽。盛開的，將開的，開敗的，都成了永恒。救不起來的風塵落滿畫布，在水面，在蓮葉上，在水草深處。

還有我們，注視者。

在水底屏氣凝神，準備借一支新鮮的睡蓮，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