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戀 癥

倪偉李

自 戀 癥

倪偉李

那年的秋

那年的秋天是一個無盡的深淵

苔蘚的追逐是一次命運的拋離

哭泣的巖石遁著一個消亡的時代

眉月耷拉著醉透的紅顏

一個季節可以繁花似景

可以荒涼的一簇大漠孤煙

去了的記憶麋集在斜陽的屋里

花的囅然生出悲哀的空響

今年的秋一如常態

可以收獲成熟可以逃逸傷害

一鏡古老的河面，風吹

吹出了皺紋，吹痛了暮色

賞荷

六月，碧盤滾珠

薄薄光影里，有裊裊梵音傳來

打開夏天，一群神清骨秀的女子

正捻起含香的水韻，翩然起舞

清麗的背影，養在水田的深閨

成片片的紅瘦綠肥

泛起詩行千百朵

微微含笑，宛若一束明晃晃的光

劃開泥土逼仄的暗

那些寂寞的日子，沿著

直挺挺的腰桿，終于還是

絢爛成了這一片的清歡

光陰下，是

一寸又一寸生長的疼痛

塵俗里，卻是一段驚世之美

自戀癥

黎明前，是誰走漏了風聲。三月的桃花

一夜開滿

語言歸于沉寂。盛大的人間

仿佛所有的窗，都在向你上貢

色彩，如蝴蝶，解剖花朵的隱秘部位

墻上，誰背負榮光，遁入蒼茫

一片歌聲，拯救不了人間的災荒

急流險灘，從此只愛自己

把一個姓氏深入骨髓地愛

愛它的曇花一現，也愛它的天荒地老

一個已婚的女人

落日的光已經接近生銹

公園的石椅上

一個女人緩緩打開報紙

她的旁邊放著一個酒紅的包

里面埋藏著她無數的心事

沒有一只老鼠可以打開它

并將里面的秘密竊為己有

這是一個哀傷的女人

她的臉上掛著我無法描畫

且訴說的一種景象

像是秋天里麥子被收割后的田野

她的目光平靜且有些遲疑地

落在報紙邊緣的位置上

仿佛她生來就是個生僻的字體

在世界的一角，默默地張望

突然，她的眼角流出了淚花

目光像水一樣明凈卻又像被污染的河流

一樣渾濁。她的初戀被曝光在了

今天的報紙上，劇情如此相似

無數的漢字堆積在一起，卻意外地

造成了一樁心靈的謀殺

女人的唇，緘默著。像是一朵

無法打開的花，更像是一朵

飄忽在空中有些幽怨的云

她的雙手，緊緊地護著那個酒紅色的

手提包，仿佛一個瓶塞

堵著往事的瓶口，不讓里面如水的憂傷流出

爺爺

我把今天放在生活的稱臺上

卻無法稱出它確切的重量

這個日子，是沉重的

就像一個隱忍多年的詞語

內心里積滿了水和疼痛

秋的影子從泥土深處走來，十一月的麥子

被一只慌亂的鐮刀割來割去，直至流出血來

這個時候，我看見一個老人從血色的殘陽中

蹣跚著走來，他的襯衫被風暴磨得越來越破

像一件失聲已久的舊鐵器

在田野的深處，埋頭痛哭

那個被我稱作爺爺的人，他的手里握滿了野草

和孤獨。生命的麥梗上，爬滿了灰塵

干癟的往事，在馬匹和牛羊的后面

像稻草一樣嘆息

十一月的田野上，任何的風聲和語言都是多余的

今天，我把雙腳扎進土里，學著一株莊稼的姿勢

把思念像雨水一樣滴灌進

這片早已傷痕累累的土地

那是屬于爺爺的歲月

我拿著一片綠色的草葉，吹響起

爺爺清貧而又短暫的一生

而十根手指卻在同一個時間，喊出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