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劫

□ 嚴志清

除夕之劫

□ 嚴志清

1949年初，農歷年三十的晚上（除夕），吃過晚飯，母親燒好了過年吃的年菜，正在炒長生果，父親在灶旁幫母親燒火。我用紅紙寫了一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的對聯，貼在門上。然后我坐在桌前制作“花果樹”——將紅棗、花生、桂圓、核桃、荔枝干等各種果子掛在摘來的冬青、柏樹的樹枝上，以求來年五谷豐登，百業興旺，生活像果子那樣甜美。正當我們一家人沉浸在準備過年的歡樂之中時，突然街上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隨即到處響起了“嘭嘭嘭”的敲門聲和“開門，快開門”的吆喝聲，寂靜的古鎮上頓時像開了鍋似的亂作一團。原來是一支國民黨軍隊來到了鎮上，后來知道，這是國民黨52軍的一個團。突然有5個士兵闖進了我家，他們見我們桌上放著燒好的菜，有紅燒肉、紅燒黃魚、蛋餃、豆腐扎等，一個個饞得口水快要流出來了。其中一個高個子兵命令似的對我父母說：“老鄉，我們長途跋涉來到這里，辛苦勞累，餓得筋疲力盡了，趕快給我們弄點吃的來。”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對當兵的一向畏之如虎，聽了他的話，哪敢說個“不”字？母親就從壇子里舀了幾碗米，淘洗后給他們燒飯。他們圍著桌子坐下，見了我做“花果樹”的果子，不問青紅皂白拿了就吃。那年我只是個14歲的孩子，心中非常害怕，敢怒而不敢言。等他們把果子吃光，飯也熟了。他們一個個立刻拿起碗爭先恐后地搶著盛飯吃。他們看到桌上的年菜，竟毫不客氣地像餓狼一樣拼命地夾著吃，邊吃還邊大言不慚地對我父母說：“老鄉，我們是奉命來保衛大上海的，也是來保護你們老百姓的。我們出生入死跟共軍打仗，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那真是九死一生。你們慰勞慰勞我們也是應該的，你們說是不是？”我父母一向膽小怕事，見他們在猛吃我們的過年菜，雖然非常心痛，但哪敢有一句怨言？只得站在旁邊看他們吃，忍氣吞聲，一言不發。他們一個個狼吞虎咽、風卷殘云一般，不一會，就把我們的過年菜吃得一干二凈。

他們吃飽后，還賴著不走。還是那個高個子問我父母：“你們是種田的還是做生意的？”我母親說：“做小生意，還種點田?！薄白龅氖裁瓷?？”“做糕點生意?！蹦歉邆€子一聽，立刻說：“做糕點？能不能弄點來嘗嘗？”母親說：“現在要過年了，糕點早已賣完了，要到過了年再做……”那高個子兵向四周一看，見店堂的櫥柜里空蕩蕩的，大失所望。其實為了防潮，大量的糕餅點心都在灶背后的一排大壇子里裝著呢。

正當我們一家人提心吊膽不知如何對付這幾個瘟神時，他們的班長尋來了，訓斥他們：“你們怎么跑在這里？上級有令：為了防止發生意外，必須以班為單位住在一起，不可分得太散。我們已經找到住處了，快跟我走，等會兒要點名的?！蔽覀円宦牐睦锖帽鹊玫搅舜笊庖话?。可他們臨走時，一個個爭著拼命地將我母親炒好的放在大竹畚箕里的長生果往自己的口袋里、背包里塞。這幾個瘟神走后，我一看，一畚箕長生果已所剩無幾。我氣憤地說：“過年的東西都被他們吃光了，這個年還怎么過??？”母親安慰我說：“好了，吃掉點東西是小事，沒有傷害我們，總算是阿彌陀佛了?！备赣H也苦笑著說：“這伙‘刮民黨’兵就像土匪強盜，看來氣數已盡了……”

（編輯 何文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