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高原（組詩）

梁積林/著

草 原

那一天，風吹草坡

陣雨從頭頂掠過

你牽著一匹馬在水庫邊，吃草、飲水

松開了鞍韉

綠色的草地上有一輛綠色的吉普

沒有帳篷

兩只蝴蝶拉開了世界的帷幕

我說的是落日

我說的是一只年輪的旋鷹

沒有帳篷

一只宗教的蜜蜂，不停地轉著經筒

我說的是一輛綠色的吉普

穿過了落日的隧洞

人在高原

我不會輕易說出一個詞

那永遠是我身體的一塊小版圖

仲夏之夜

琴聲的河流高過高原

如一張懷思的臉

那是我摸過的月亮嗎

叮叮當當?shù)鸟R蹄

夢啊，一塊鐵砧

把幾粒流星

濺進了

你的身體里

人在高原，純銀的邊界

是黃金的誓言

山中：驟雨

風把兩棵山楊吹斜，幾乎要連根拔起

頭發(fā)倒豎

一高一矮：山野里跑出的一男一女

沒有白豹子，也沒有紅狼

它們都被牽進了后花園里

雨滴打在樹葉上，打在一只白鴿子上

上帝

在寫字。我站在雨里，被雨淋濕

一個中年的老漢，牽著頭驢

滑下坡來

他披著氈衣，粗聲粗氣地吆喝了幾聲

像是一個剛從山洞走出的猿人

雨停了，他把氈衣

搭上了驢的脊梁

鄉(xiāng) 間

南山路上一匹啃雪的黑馬

楊樹枝頭

太陽像一個老鴰窩

二伯在攆柴棚上一只伺機的鷂鷹

他的腿疼

隨時都有跪倒的可能

雪地很白

雪地里，有人鋸著棺木

大鋸小鋸，流水的二胡

一只山羊從早晨叫到晚夕

叫得那么傷心，叫得那么混沌

求求你，就算是我們

剛剛和好。剛剛

我把手放在了你的，腹部

暮 晚

從盆家溝到葛家洼的山路上

突然的拐彎，突然的一陣“咯吱”

先是一個紅點在一明一滅地閃現(xiàn)

緊接著是幾聲略帶呻吟的咳嗽

一輛牛車就這樣，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

而后，慢慢地過了崾峴

車后頭跟著兩個牛犢，不停地打著響鼻

一頂棉帽壓得很低，幾乎把多半個臉都遮住

他蜷縮在車轅條上

那么的輕，又是那么的重

一閃一閃的煙頭

讓我感到他不動的神情是那么孤苦伶仃

有一陣子，我差點把他想成了，野鬼孤魂

如果不是他遠遠地，突然唱了一聲少年

如果不是神提著一盞流星的燈籠

路過這個山中

月 亮

分明是那個叫姐夫的小木匠

鋸斷的一棵樹的橫斷面。那么

接下來要做的是，從身體的墨斗里

抽出一根月光的墨線

測一測，一聲琶音，是怎么從唐朝傳到

現(xiàn)在的

再測一測

像地震一樣的心跳，是怎么

波動成樹的年輪的

事實上

有一陣顫音

是從月亮上劈下的

事實上，有一束月光

是

從山丹到敦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