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順風，雨落吳國這邊 （組詩）

蘆葦岸/著

大道至簡

八月，我在郊外走

深一腳，淺一腳，不深不淺又一腳

風趕在我前面

拂倒一片草。野花落，落得驚心

蟲子們懂事，繞著我飛

走過高坎，云淡了，在頭頂提著飛鳥的翅膀

不聲不響往東南

天矮下去了，像有情緒的人

頹廢地蹲下身子，草蓋住落日

只有光，從草葉的縫隙擠出來

我忽然悟出了什么

轉身走向大道……暮色四合，路人稀少

我走著，帶著晚霞，和它們

照耀下的萬物

一直就這樣，我數著擦身而過的草木

它們高大，但卻卑微得

讓我們默默地低頭

只有仰望星空的時候

我才知道，我還在路上

那些緩慢移動的影子，都有骨頭

她

山腰，她背著一背簍柴火

花白頭發沾滿草屑

午后沉悶的時光弄亂了她的笑容

一步一步，她年邁的沉穩

被缺牙的嘴“嗨呀，嗨呀”地喊出

子孫們早年就出了遠門

“他們長久不回來，鎖在銹……”

她撩起衣襟擦眼睛

天很藍，真的很藍，很藍啊

手藝人

他在時光里的痛苦，歡愉，沉靜……

像他手里的物件——

有的是在地攤兒上淘來的

有的為朋友相送

也有自己打制的，粗糙、油膩……

他愛之多年，不曾有過厭棄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幼年到成年

每一天都在變化之中

但是，他發現自己愛坐下來

在公交車站臺

在高樓大廈前的臺階

在公園里的水泥墩子上

在蛛網密布的屋檐下

在一棵開始落葉的大樹的根部

他的話越來越少，像他手里的物件

轉動得越來越慢

他不知道轉不動的那一天何時來臨

他學起了針線活兒

想要縫住偶爾顯露的莫名的恐懼

明日順風，雨落吳國這邊

按說，這個季節吹夏風，從東海來

暖濕漸重，熏風送來百花香

我看到鼓滿的風帆飄過大海

這樣的日子，利出門，利進山

過胥山，過望吳門，過吳越國界

一不留神，鄉音就穿越了

前朝舊事，停在

流行的節拍上，紹興的黃酒和豆莢

被一路帶到了千島湖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住下來

點菜，端起酒碗時刻，記著報平安

明日順風，雨落吳國這邊

落在我頭頂，和身邊的每片葉子

河邊讀史

看了幾遍，也沒見著浩蕩的帆影

不甘心一塊吳越兩國的界碑

就這樣打發了歷史

天空被流逝的光陰無力地舉著

一直舉到飄蓬的表面

六下江南的乾隆，粗疏了帝王之心

怎么不叫御河，或御水

河灣邊，一對水禽急速奔跑

在靜默的水面

它們飛了起來，它們眼里的一切

沒有昨天。翅膀之下

唯有虛空是真實的，鼓滿了風聲

沿著河岸走

抓龍蝦回來

我帶上孩子，沿著河岸走

我們時而蹲在岸邊

辨識河中水草的種類

只有青苔能夠認定

時而觀魚，在水草叢生的窩里

頻頻亮出白肚皮

像在挑釁，又像在示愛

“不可自作多情！”孩子說

我們繼續走

看見一些無名的小花

踩過一些自在的野草

蘆葦正在返青，葉子還卷著

一眼望去

河很敞亮，到處都一樣

走不到盡頭

即便是浪花一朵也走不到盡頭

沿著河岸走

我們越走，越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