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外二首）

伊 甸

大地（外二首）

伊 甸

我們一說出“大地”這個詞

大地就升到空中，他不允許我們

像擺弄一件玩具一樣擺弄它

它有它的呼吸，但我們不潔的語言

在空氣中散布了太多的細菌和病毒

它咳嗽著，我們以為它是強大的

第二天就會不治而愈

但它的病情越來越重

它喘息著，呻吟著

我們的懺悔怎樣才能變成良藥？

我們怎樣才能讓大地的精氣

在廣袤的原野、山巒和河流之上繼續升騰？

樹木，這大地的手

并不是用來鼓掌和歡呼的

它承接的陽光和雨水

是人類的血液

巖石，這大地的骨骼

它在寒流中裸露的時候

人類躲在它身后

避開了一場又一場災難

大地允許我們把腳踩在它胸膛上

是因為它把我們當成它的孩子

我們卻殘忍地在它的胸膛上

插進刺刀，射進子彈

往它的毛孔里注進各種各樣的毒

噢，我們衰老而又疾病纏身的父親

我們如此忘恩負義

你痛苦地彎下身子，是不是在忍受

心臟的撕裂？

失望像冰雪和颶風一樣折磨著你

但我們是你的孩子

你仍然用你的疼痛代我們承受

蒼天的懲罰，你看著我們

你的眼睛和額頭在流出血來

總會有一個人，兩個人……十個人……

匍匐在你腳下

乞求你的寬恕，為你，也為整個人類

祈禱：愿有第十一個人，第一萬個人

舀太平洋的水，來洗自己身上的罪惡

洗你的血痂和污濁

那時，我們重新說出“大地”這個詞

像說出我們最愛的那個人的名字

我們的眼睛像太陽一樣發亮

聽見一根樹枝被大風折斷

聽見樹枝被大風折斷的聲音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的骨頭

斷裂的樹枝掉進河里

河水悄悄地

把它藏起。我們把悲劇忘得干干凈凈

鳥兒在另外的樹枝上嬉笑，做愛

偶爾表演一下憂傷

天空想藍的時候癡癡地藍

想黑的時候瘋狂地黑

它聽不見大地上的任何聲音

在樹下走過的人

走著走著就鉆入了樹干

一切都不會回來。連太陽也看不見

河底的秘密

一條躍出水面的鯉魚

不會對你的命運作半點暗示

聽見一根樹枝被大風折斷

跟聽見一根骨頭被厄運折斷

沒什么兩樣

七月我在叢林里迷失方向

樹葉遮攔陽光的努力，終于

有幾只猩猩點了點頭

路在陰影里發出低沉的吼叫

腳印猶豫著：爬上一棵明代的白果樹

還是到落葉底下潛伏？

世界安分得

像一個躁動癥患者服下了鎮靜藥

而我猶如一個謎語被懸置

誰也沒有興趣來猜一猜

我忍不住向大地發問：我是什么？

金絲猴與野豬的選美比賽

無限期推遲

一縷煙霧像獨裁者手中的筆

隨心所欲地修改著天空

七月我在叢林里迷失方向

那些沒頭沒腦到處亂躥的風

一次次綁架我作為人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