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

楚良

小寒過后，北方的雪很大，杭州城內的大雪還是沒下下來，只是飄了幾點雪花兒就轉晴了。氣溫降到零度以下。呆在家里看書、上網也覺得乏味，想到茅家埠走走，去看看那湖中小島上的幾叢蘆葦。

這個意念是從樓頂上的那束陽光里飄忽而來的。意念里還伴著幾聲窗前的鳥叫聲。

于是，我就騎上自行車去西湖邊。

畢竟零下三度，湖邊的游人稀少。冬日照在湖上，慘白慘白的，湖面波光粼粼，手劃船都停在岸邊。只有幾艘機動畫舫在湖中漫游，船上的游客也不多。白堤上也沒有往日的人群。冬日下，西湖結了冰沒有？沒冰。近處殘荷幾片。遠處倒可以看到幾只野鴨和鸕鶿在湖中游戲。

我沿著北山路騎自行車到楊公堤。把車放在郭莊。沿上香古道去茅家埠。

很久沒到這里來了，也許是兩年吧！春夏秋冬怎么這樣快呢？對這一帶我十分熟悉，而且一向情有獨鐘。我曾經在金沙港住過四年，在西湖鄉掛職當過鄉長助理?？粗┘也罕婚_挖成又一片湖區?？吹竭^茅家埠人的搬遷。一晃，西湖西進工程都幾年了。

茅家埠變成水域公園后我春天來過，秋天來過，夏天也來過，只是冬天不曾來。我喜歡欣賞那湖中間保留的幾個小島。巴掌大的陸地，上面種了蘆葦，幾株楊柳，供水鳥棲歇。雖然是人造的景，但也不乏幾分野趣。我喜歡那些水生的野花野草。它帶有幾分家鄉的情味。

冬日里，冷嗖嗖的風吹著，沒有游人。這正好合了我的趣味。我是來看冬日里的蘆葦的。誰會有我這種情趣，專來尋找單調，枯萎，寒冷，寂寞呢？只有我，一個人在湖邊踽踽而行。我對湖邊的那些亭臺樓閣不感興趣。我喜歡那湖中枯黃的蘆葦，蘆葦在寒風中“嗖嗖沙沙”，我聽到了自己遠逝的童年。

瀕水，幾叢枯草耷拉在水邊，幾絲冰凌粘在枯草上，腳踩上去“嚓嚓”響?？蔹S的蘆葦沒有一絲綠色，灰色的蘆花松蓬蓬的在風中搖曳，蘆葉發出“沙沙沙”的輕語。幾株不高的柳樹光了枝頭，枝椏上擱著幾個鳥巢。鳥不知哪里去了。留下的是空巢，冷嗖嗖地在風中晃動。四、五只獐雞在蘆葦邊游動。見我一到，它們便飛起來，飛不遠又落在水面上。

湖，蘆葦，水鳥，冬日，冰凌，寒風，“沙沙沙……”把我帶回遙遠的故鄉。

就是這樣的冬日，我帶著弟弟，跟村里的同伴們去湖里割蘆子，挑到家當柴燒。操著小扁擔一根，小布袋里裝著幾把炒米花（母親做的糖米花）當午飯；穿著草鞋，用一根草繩扎在腰里，再別上一把鐮刀，到湖塌子里去，這是星期天放假的日子。湖塌子遠比這西湖大，一片荒涼。水鄉澤國的江漢平原到處是湖沼，長滿了漂草和蘆葦。野雞成群，水鳥繁多，還有大雁天鵝之類。淺水里有魚。我們割完四捆蘆子，吃完炒米花，肚子不餓了。時間尚早，也不急于回家。午后的陽光稍有點暖意，我們脫去草鞋，光著腳丫子跳到淺水里去抓黑魚。那些黑魚，鯽魚都偎在稀泥里，只留個嘴殼兒呼吸空氣。一群窮孩子，驚起湖中成群的水鳥，攪混一湖水。也不怕冷，叫著，喊著。抓到幾條魚，用柳條穿了腮，一串串拎上草灘。洗了腳，挑上葦子，把魚兒掛在扁擔上。吱吱呀呀，一路歡歌回家。

西湖里也有魚，不能亂捕的，只能看。湖里的蘆葦也是觀賞物，不能亂砍的；水鳥更不能侵犯，它們也不怕人。

茅家埠的湖水，蘆葦，鳥巢，野鳥，風聲，與故鄉的荒野相去甚遠；但她在我眼前——橋下倒映著我的身影，我飄泊到天堂之城的西湖來，定居在這里，老在這里，也許也死在這里，是有幸，還是不幸？人生路漫漫，何處是故園？

幸好還有這蘆葦，楊柳，鳥巢，獐雞，野鴨……

我心情舒暢起來。

（選自《蒼耳齋筆記》）

【推薦語】 鄉愁濃縮在祖輩相傳的老屋中，依山傍水的村莊里，廣闊無垠的田野間。即便是幾叢蘆葦也是鄉愁的物質載體，是維系他鄉與故鄉的情感紐帶。你看，茅家埠的蘆葦，就活化了“我”的記憶，使“我”的鄉愁有了安放之所。即使沒有鄉愁，當游船徜徉在蘆葦搖曳、水鳥呢喃的野趣之中，當人們在草坡、蘆葦、落葉叢中感受都市別樣意境，人的靈魂就有了開放度，有什么事情比自由地開啟一次妙趣橫生的人生體驗更美妙呢？西湖西進工程除水利的作用外，其文化意義就在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