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著故鄉的方向（六章）

浙江 應憶航

朝著故鄉的方向（六章）

浙江 應憶航

帶著紙上月亮行走

是誰為你穿上精心設計的嫁衣？一紙暈開的月亮，浸透人間清香，走在含蓄的意境中。

從李白的韻腳扶床而起，一地白霜悵然；在蘇軾的瓊樓玉宇，佇立長嘆；再登臨李清照的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句淚婆娑，一嘆影成雙。

當月光輾轉千年，依然是離情難索、別恨難消，靜靜流入張愛玲的窗欞，蒼涼又孤傲：“這看月亮的次數，比看世界的所有人還多”。

紙上的月亮，寫盡曲折的愛恨情仇；幽微的心事，深埋在詩句無人能解。

一盞燈熄滅了，一片月光升起。

驛外枯樹的瘦月，醉臥花間的冷月，城堞門樓的懸月，荒冢野坡的孤月，曉風清寒的殘月，邊關大漠的明月……

每個人的天空，都有一枚憂傷的月亮，擁一床溫暖的踏花被。

離開故土的人，是帶著故鄉明月在他鄉行走的人，一揮袖、一回眸、一惆悵，一灣海峽、一脈河山……浪跡天涯的游子，怎能躲開一枚日夜鉆心的思念？

一個丟失月亮的人，是走在黑暗的人。他的靈魂將無法回家！

一葉為家的船

水泥船用力地吃進水里，貼著運河巨大腹部前行。

汽笛、飛鳥、歌謠、柳枝、行人及綽約的燈火，轉動兩岸模糊的背景，如一首水鄉的詩在風中飄逸。

這些仿佛都與他們無關。

大地如樹，小船為葉，自飄落河面就再也上不了岸。每天、每月、每年，一對年近六旬的夫妻，白天擎一張帆，夜晚點一盞燈，沿著水流去的方向，把一船船黃沙、礦石等建筑材料運送到遠方。

用完了簡單晚餐，夜色就涌進艙里，便攤開被子倒在船板上沉沉睡去。

船緩緩地漂著，蹲在風中的白色魚鳥，用小小腳趾緊緊抓住船舷，變成一團黑影。多么像他們生命中攜帶的行李，簡陋又有些孤單。

習慣了矮小船艙，習慣了風雨春秋，在直不起腰的時候就彎曲著生活。

偶而，艱難地探出頭來，迎著剌眼的陽光，將手搭成涼蓬望一下對岸。當風雨襲來時，艙內被無端潑滿了濁水，他們沒有一句怨言，很耐心地把水一瓢一瓢舀出來，等待下一個太陽出現，把一張墊日子的草席曬干。

那個光屁股、梟水長大的兒子，自離船上岸后，早已不知音訊。

多少年過去了，高處世界的變化令人目瞪口呆，水鄉運河邊，小鎮的房屋高了，曖昧的紅燈籠多了，阡陌上桃李花盛了，寺廟里的香火更旺了，繁華的氣息更迷離了……

一葉為家的船，把視線一再放低，低過河堤、村舍，低過行人的腳印與守夜的燈火。低到流水間等待中老去的倒影，漸漸模糊。

每天都是牽掛你的日子

你飛走了，像一顆星子落進彼岸城市的燈火。在比太陽早起的東方，母親從此為你義務打工。

墻上的世界地圖，看著看著成了一片汪洋，浪花間浮現你的臉龐。你在那邊，我在這邊，藍色的海岸像一片柵欄，晾著牽掛與焦灼的目光。

海浪無休止澎湃著，發出悠長且低沉的呼喚，那聲音自遙遠天邊傳來，一陣陣打濕我的日常生活。

堂前守望的鐘，在黃昏中不知敲了幾下？微雨細塵，又飄拂一個輾轉的夜。

我在往事的櫥柜翻進翻出，又在思念的樓梯上上下下。

那邊的你，該起床了嗎？單調的西餐吃得慣嗎？像中國老師那樣作業多嗎？記住晚九點前一定要坐地鐵回家。

……你撩起浪花、拎著藍裙子從海邊走來，走進一間黑暗小屋，摸索著，點亮一片燭光，燭光升起，光芒浮現，你的臉龐清晰又模糊；你一邊做作業，一邊讀《老人與海》……

急切推開你小小臥室，啊，我夢中的那束神奇光芒躲到那兒去了？

你堅強的母親，如今變得越來越脆弱，有時一滴淚水，也會卷起九級浪。

手中那根悠悠的長線，一次次哆嗦著穿過思念的針孔，縫補著那么多的牽牽絆絆，一不小心竟扎出了血，那血型是同你一樣的A。

忽然明白，今生最大的奢望不是你高飛，而是你平安歸來！

你看，家鄉的橘子又紅了，紅得多么溫暖與圓滿。想你如同一只橘子在媽媽的手中，握著，就是一生的幸福啊。

家鄉有花，默默開著

女人們掀開門簾走到墻院，開始整理歇了一冬的鋤、犁和耙。

女人們手搭鳥聲，挽起桶盆下河洗衣。

三月微寒，有細小的風在傷感，但日漸興奮的春水潺潺流淌起來，將消息帶給側耳傾聽的花朵。

春天，一個懷揣夢想遠行的開始,熱情的油菜花捷足先登，一層金一層銀地從田野抹過去，像給女兒準備嫁妝，小路的兩邊，攤滿了花被子。

輪到登場的儼然是青壯男人們。

千百年來，他們是田地的主角、鄉村的主人?，F在卻拋妻別兒，成了一群飛離的候鳥，與土地廝磨相守的身板，背著漂泊與艱辛走了出來。

一支越拉越長的隊伍。

家家有出門的心，戶戶有送別的人；山里山外，長亭短亭，村口村尾，壩上船邊，清晨黃昏……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向親人告別。

爽快地看男人搭上汽車，扔一句“去吧”，抱著孩子轉身走了；含蓄的一路無言，還采上一束小花，仿佛說：家鄉的花，在好季節默默開著呢？

也有不送的，手里木槌綁綁地敲著，卻不知衣服早已漂遠了。

春天洶涌到來的季節，村子里空了。

一群留守女人，陷在空蕩蕩的歲月里。從此，柔似水，剛如石，默默地守望，守望著寂寞、艱辛及清寂的家園，幻想有一天光芒出現，把村里黑夜照亮。

一枝倦意的花朵在奔跑

突然有呼嘯的長風進入，又戛然而止。

車廂打開，將一群群人吐出來，濕瀌漉的花朵在黑色枝條綻放，如龐德詩中那些疲倦、蒼白的臉閃爍而過。

有多少不期而遇在路上。

是握緊扶手的那朵，還是電梯相視的那朵？是站臺擦肩的那朵，還是蜷坐墻角的那朵？被一根無形的時光捆綁，推入或拽出，下沉或上升。

播音員用溫柔的聲音報著前方站名。一群前行的夢，如鴿子的眼在旅程閃爍，眨下紅，又眨下綠，變幻之際，道路沉寂，車輪滾動，貼緊著呼嘯、押韻的生活，以固有的節奏向未來飛奔。

一趟無法停下來的地鐵呵。

孩子在背公式中長大，女孩在私語中戀愛，打工者在漂泊里懷念，老人困于流水線上加速衰老……

相同的方向，不同的悲喜；親密的相依，孑然的孤寂；熟悉的表情，陌生的圖景；混淆、嘈雜且沉默著，無法聽見彼此心跳。

多么倦意又漫長的毗鄰啊！一路喧鬧花開，卻仿若置身曠野。

多想攜帶一把火柴，把我們行進中溫暖的目光點亮!

到對面林子里去

渡過這條河，到對面林子里去，到對面干凈的林子里去。

把最后一程腳印留在那里，留在一個藍色童話里。一朵花，一堆火，一只小松鼠，使用樸素的柴木，支起鍋架，煮沸滿天星星。

到對面林子里去，遠離一片傷亡，一地狼籍以及心智迷亂的時光。渡過這條橫陳的河，哪怕繞過糾結難解的記憶，繞過大半個世界，也要到對面的林子里去。

返回年輕時光，坐在露水清澈的林地，過濾僅剩的一段歲月，再次仰望天空，與走來的流星凝神、對視，把那些干凈的物品一一擺出來。

美麗的東西，沒有理由死在我們身上，它是大家的共同財富！

讓死亡之神平靜地走來。

吻別漸漸褪下紅潤的唇，取走最后一句話，關上門，然后帶走鑰匙。

那是日落的地方，晚霞為我們準備好了換洗衣裳。如果死了，一定會有幸福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