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 晨
哲學傳統的印記:“普夏之爭”的思維模式
邱 晨
“普夏之爭”是20世紀被比較文學界廣泛關注的一個話題,兩人在哲學意識形態、文學流派理念、個人的文學史觀、文學研究方法論甚至對中國現代文學具體作家、現象的理解都存在著巨大的差異。事實上,兩人的諸多差異都有著哲學傳統的印記,兩大哲學傳統理念——經驗主義與理性主義的沖突像草蛇灰線一樣隱藏在“普夏之爭”的背后,成為主導20世紀兩大文學史家沖突的思維根源。由此,梳理“普夏之爭”中所體現的諸多分歧背后的傳統哲學斗爭和思維模式差異,有利于展現兩人的根本性分歧,并重現當年文學論爭的部分真相。
哲學傳統 夏志清 普實克 經驗主義 理性主義
Author: Qiu Chen
is from the College of literature and art, Wuhan University, specializing in Comparative Literature.1961年,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由美國耶魯大學出版。由于西方世界對中國現代文學史的關注不夠,夏先生所期待的有分量的批評一直尚未出現。1962年雅羅斯拉夫·普實克(以下簡稱“普實克”)在荷蘭著名的漢學雜志《通報》上發表了《中國現代文學史的根本問題——評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認為夏志清的小說史存在著“教條式的偏狹和無視人的尊嚴的態度”,從而對《中國現代小說史》提出了尖銳的批評。對于普實克的批評,夏志清很快撰文予以回擊,在同一刊物發表了《論對中國現代文學的“科學”研究》。這便形成了西方漢學界有關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著名的“普夏之爭”。
一般看來,人們對“普夏之爭”有著意識形態的理解,有的人則剝離意識形態看到了他們在文學史研究觀念和方法論上的分歧。然而,這些對于“普夏之爭”的理解都來自于共時性層面,作為該爭端最核心源頭的關于歷時性層面的理解不應該是缺席的。為了進一步探究“普夏之爭”的淵源與意義,本文追溯到西方認識論哲學的兩大傳統思維模式——大陸理性主義與英美經驗主義的爭鋒,以哲學傳統來重新解構二人哲學意識形態、流派意識、個人治學觀和對文學現象的理解等層面的差異,試圖借助西方哲學史上亙古不變的矛盾運動來歷時性地解讀“普夏之爭”的淵源和意義。
眾所周知,經驗主義和理性主義是西方哲學史上比較重要的認識論思潮,它們的交鋒風行于歐洲16世紀到18世紀。經驗主義者認為感覺經驗是人們認識外界最基本的途徑,他們強調自然科學式的對經驗歸納總結的研究方法。理性主義者認為理性認識有著真理性和崇高的價值,它是被先天賦予的,他們強調數學公理式的在自明基礎上的推理演繹。
然而它們的矛盾又不僅僅限于這兩、三百年的時間,早在古希臘哲學時期,兩種思潮特征就展現出來了,這些因素一直潛伏在與西方哲學相關的各個領域,并一直延續到今天?!昂绽死氐慕涷炛髁x色彩比較突出,畢達哥拉斯派的理性主義色彩比較突出,從普羅泰戈拉和蘇格拉底開始產生了經驗主義和理性主義的直接對立?!倍谶@一過程中,亞里士多德、皮浪等人雖然意識到了兩種思潮的局限性,但他們并不能直接解決問題。亞里士多德選取了一個中間搖擺的路徑,而皮浪干脆懸擱對外界事物的判斷,最終發展為以“不動心”為基礎的懷疑主義?!暗搅藲W洲中世紀,經驗主義和理性主義的對立在經院哲學中以唯名論和實在論的形式繼續存在。”
到了19世紀,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受培根、休謨影響,強調經驗實證的孔德等人實現了從經驗主義到實證主義的轉向,再過渡到后來承認數理分析作用的以石里克和卡爾納普為代表的邏輯實證主義;而另外一些經驗主義者繼承貝克萊的主觀唯心論等傳統或走向現象學(胡塞爾、海德格爾等)、或走向體驗論(狄爾泰、梅洛·龐蒂等)。無論該派哲學思潮如何走向,經驗主義者們自始至終堅持經驗至上的理念。同時在經驗派哲學思潮內部,20世紀中葉C·P·斯諾所提出的人文主義與科學主義兩種文化的對立在100年前就有所呈現,部分經驗主義者固守人文主義文化審美傳統經驗而反對科學實證,這對20世紀新批評派等文學批評家產生了深刻影響。
在另一邊,理性主義哲學自笛卡爾的本體理性開始,經過康德認識理性的修正,發展為馬克思主義的實踐理性。在這個過程中,無論是康德哲學對形而上學的批判還是馬克思哲學對未來社會的設想等等,理性演繹都占據最重要的位置,盡管他們也強調感性認知和實踐的作用,但“理性”在這些哲學體系里是出于基礎性內核地位的。
一般意義上來看,經驗主義和理性主義是現代社會逃不掉的兩個基本模式,它們從古至今貫穿始終?!坝⒚赖慕涷炛髁x傳統和法德的理性主義傳統,可以說代表了人類現代文明進程的兩種模式”,這兩種思維傳統體現在政治、經濟、法律、社會生活等方方面面?!霸谡紊?,理性主義者偏愛出自人的設計的組織的秩序,經驗主義者則認為人類不具有‘無所不知’的理智能力,社會秩序是自發形成的,自發秩序又被稱為自由秩序?!崩硇灾髁x和經驗主義兩種自由觀雖然最初都是為反對專制、建立資本主義民主制度而存在的,但是兩種自由觀所代表的兩種政治傾向分歧在馬克思主義思潮盛行的20世紀卻越來越明顯。
在理性主義者看來,“所謂組織的秩序是指按照預定計劃安排各部分之間的關系而建立起來的秩序,建立組織的秩序所依賴的一般性原則并不能從經驗中得到證明,也不能從傳統那里得到支持”。但是理性主義者們允許這種自由觀存在,因為他們認為通過演繹得出的理論結論是正確的,那么受理性結論所指導的實踐也是正確的。根據這種邏輯,受大陸理性傳統的影響,通過理性思辨而得出“共產主義社會”結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在后來的蘇東地區得到響應和實踐也是理所當然的,同時該種設想也在歐洲大陸的其他部分如法國、德國、意大利等地區產生了較為熱烈的反響。因此,普實克等當時受左翼思潮影響的漢學家并不僅僅受到政治意識形態的限制,最根本上,他們還受一個橫貫古今的西方思維傳統的制約。
而在經驗主義社會學的觀念中,“人類由那種封閉的小社會發展到今天這樣開放的大社會,是‘經過反復試驗而累計產生的結果’。文明的進化是一個‘試錯’的過程,即不斷地剔除不太合適的行為和通過選擇模仿新的具有優勢的適應方式的過程”。由此看來,英美選擇自由放任的經濟模式和自由資本主義的政治體制有其經驗主義的哲學思維傳統,經驗主義者們推崇非強制性國家政策和文明的自發性成長、進步,強調限制和分散政府權力。因此,除開政治意識形態的束縛之外,接受英美自由主義傳統高等教育的夏志清很容易受到英美經驗主義思維傳統的影響并認同英美自由主義的政治經濟模式。
在這個意義上,夏普兩人的意識形態自由觀差異在根本上代表了以理性為內核的大陸理性主義思維傳統和以經驗為基礎的英美經驗主義思維傳統的分歧,而這種分歧也體現在兩人的流派意識、個人治學觀和對具體文學現象的差異性理解等層面上。
夏志清作為“一位中國留洋學生,受訓于美國‘新批評’大本營耶魯大學英文系,以歐西文學為基準回顧中國古代和現代文學”,其研究思路受第三代新批評理論家影響頗為明顯,而新批評理論又與經驗主義思潮在現代文學界的發展相關聯。
新批評的本質無疑是形式主義的,但它的形態又帶有較強的經驗主義色彩,“新批評避免了成為一種十足的形式主義。它用一種經驗主義吃力地對形式主義進行調和——相信詩通過某種方法把現實包括進其自身”。受新實在主義、批判實在主義、美國實用主義等經驗主義思潮支脈影響,“新批評派認為詩根源于外在經驗,詩本身也是一種經驗。但他們認為詩的經驗是感覺、情感和理性的經驗,在性質上已不同于外在經驗了,所以并不是對外在經驗的直接反映”。美國新批評領袖T·S·艾略特表示“詩是許多經驗的集中,集中后所發生的新東西”,而以詩歌批評為主導的新批評派的形式主義理論正是建立在這種他們對詩歌的全新的、獨特的閱讀經驗之上的。新批評派認為“認為文學是一種對世界的認識,并且是優越于科學認識的一種獨特的‘本體’認識,即最能把握事物本質的認識,而科學認識卻并不能真正把握事物的本質”。受到利維斯、艾略特等英美保守主義知識分子的影響,在經驗認識的基礎上,新批評派又帶有一種追尋文學文化傳統的人文主義的反科學色彩。
總結來說,新批評派在一定程度上既站在英美經驗主義的立場反對大陸理性主義,而在經驗主義內部,新批評派又站在人文主義傳統的立場反對科學實證主義。不過吊詭的是,新批評派在反對的同時也接受了其反對對象的一些經驗,這里以實證主義表現得尤為明顯。
新批評派誕生于當時英美文化界對實證主義、馬克思主義等文學批評方式的不滿,對于同屬經驗主義陣營的實證主義批評來說,新批評派批判實證主義的外部研究,認為文學批評應當以文學文本為中心;同時新批評派堅持人文主義文化傳統,反對把文學批評與科學研究相提并論,反對科學實證式的研究方式,認為科學與文學在本質上是不同的。但另一方面,實證主義對科學性的要求卻被新批評吸納過來了。新批評派學者們試圖讓文學批評像科學一樣走進課堂,并像其他社會科學學科那樣具有規范性和可重復性。“實證主義對新批評的一般性影響,主要體現在反對形而上學和對科學性的追求上。”首先,在反形而上學的問題上,新批評派繼承了英美經驗主義對大陸理性主義的排斥,強調直觀的審美經驗;而在追求科學性上面,則體現了新批評派內部的“經驗主義式糾結”,即“在文學本質論和文學功能論上具有反科學的思想;而在文學批評論上,在文學批評與科學的關系問題上,它不但不是反科學的,而且是在力求使文學批評科學化,追求文學批評的科學性”。
無論是艾略特、利維斯等人所推崇的人文主義文學傳統還是這種“經驗主義式糾結”,它們正好都是脫胎于經驗主義的實證主義批評和反抽象化、程式化的文學主張所賦予的,因此可以說,新批評的發展離不開經驗主義的思維內核。
而普實克的“基本訓練是歐陸的學理傳統,對中國文化始于好奇的想象,再轉化成同情投合”。他在布拉格學派的重要基地布拉格查爾斯大學治學、任教,并隨布拉格學派一同經歷了從形式主義到結構主義的理論轉型。同時,他曾一度篤信馬克思主義理論所提出的哲學價值觀,可以說,他的治學觀受到形式——結構主義詩學和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兩方面的影響。
馬克思主義思想的理性傳統在上文已經有所論及,但在形式——結構主義這一層面,布拉格學派所背靠的俄國形式主義是起源于經驗主義傳統的。俄國形式主義者們“對美的界定不涉及理性,甚至不涉及情感、想像等活動,而是純粹從感覺經驗出發,并僅由感覺經驗決定”。同時,“在俄國形式主義那里,對比的現象及顯出的差異都局限于感覺經驗,并且主要是生理感覺經驗,而不是心理感覺經驗。他們不但反對思辨理性,而且還竭力排除主觀心理”。忽略形而上學,試圖通過追求文學研究的科學性來建立“獨立的文學研究科學”,這就同新批評派一樣,給俄國形式主義打上了實證主義的痕跡。而俄國形式主義者們對“科學性”的追求比后來的新批評派更為明確,一定程度也引導了英美新批評派的“科學性”追求。但他們僅僅專注于可以明確感知的文本內部的藝術形式,而排除文學的外部研究的主張又使得他們的“科學實證”不同于傳統的“科學實證”。
然而到了20世紀20年代,早期形式主義的文本中心論的忽視文本歷時性變化、忽視文本外部系統性聯系等弊病暴露,俄國形式主義者們開始反思,并引領了俄國形式主義的一次內部轉型,蒂尼亞諾夫建立起了一套“文學——社會系統”來應對早期的問題,然而他的理論尚未完善,就被十月革命所帶來的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所淹沒,由逐漸偏向理性推演的經驗論內核直接過渡到以理性為基底的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觀。而布拉格學派在隨后的30年代也經歷了一次轉型,只是這次轉型更為徹底,從原來的俄國形式主義思潮直接過渡成了結構主義。在布拉格學派的先驅穆卡洛夫斯基看來,“文學實踐受到內、外兩種力量的干涉,它既是自律的,也是他律的”。同時,為了說明單一文學結構的變化問題,他還引入了“前景化/背景”一組概念,即“隨著社會文化結構的變化,文學結構的不同成分會被前景化。這也就暗示了結構不是靜態的,而是動態的,前景和背景間是一種辯證的關系:背景可能會被前景化,前景也可能會被還原至背景”。從這里可以看出,穆卡洛夫斯基加入了理論推演的部分,并用理性推演作為重心取代了原來的經驗式分析。因此原來俄國形式主義講究經驗感受而排斥形而上學的觀念在這里被完全顛覆了,原來的經驗論基礎已經逐漸轉化成理性內核。俄國結構主義代表人物巴赫金為了把自己與早期俄國形式主義者區分開來,就稱他們為幼稚卻不自知的實證主義信奉者,“因為他們認為只就近觀察而不帶任何形而上學的世界觀是他們在文學批評中的功勞”。而這種位于社會中的,被不同關系、力量交互影響并處于變動不居狀態的文學結構系統的觀點被普實克所接納,并對他后來的治學觀產生了重要影響。
綜合來說,普實克所接受的兩種最重要的理論背景——馬克思主義與布拉格學派結構主義都與大陸理性主義思潮直接相關,而夏志清的新批評派教育研究背景和他對利維斯“偉大的傳統”文學史觀的信奉有著深刻的英美經驗主義情節。因此,在流派意識方面,兩人的觀念差異也正好是西方兩大哲學認識論思維方式間較量的結果。
在分別由大陸理性主義與英美經驗主義主導的哲學意識形態和流派意識的影響之下,兩人的個人治學觀的差異也帶有理性論和經驗論相對抗的色彩。
對于夏志清來說,一個不容忽視的因素是新批評派保守主義知識分子艾略特和號召堅守文學歷史傳統經驗的利維斯對他文學史觀的影響。尤其是利維斯的文學史觀主張,即采用“‘最謹嚴的鑒別’,排除了許多知名作家,選立了非常有限的幾位,當然是在打造‘正典’,建構一個可供體認的文學傳統,重新書寫文學史”,而“這個文學傳統的結構方式,不在于被選定作家本身的譜系血緣,而在于利維斯根據自己的‘細察’,判定個別小說家之偉大,而將之集結成一個‘系統’。除了藝術的考慮,利維斯最重要的基準是‘一種充滿生機地感應經驗的能力,一種面對生活的虔敬虛懷,一種明顯的道德熱誠’”。利維斯的文學史觀走的是以個人體悟為方法論的經驗主義式路徑,他高度評價文學批評對現代文化、文學教育的推動作用。夏志清高度贊揚這種研究思路,認為“一部嚴正的文學史不僅是為當代人寫的,也給后代讀者作了最謹嚴的鑒別”,強調了文學史對當時時代的影響和對發掘有價值的作家給后世讀者的引薦意義,而后來提出“影響的焦慮”理論的哈羅德·布魯姆所寫的《西方正典》也延續了這一文學史研究思路。夏志清刻意地把文學史研究與傳統的歷史研究區分開來,他甚至認為文學史家最迫切的任務就是“優美作品之發現和評審”。因此,以作家作品論為主要構成的《中國現代小說史》“把文學史工作的重心放在文學作品的辨析和解讀上面了”。所以,與其說夏志清是一個文學史家,不如說他是一個固守經驗主義傳統的文學批評家。
而普實克的文學史觀則與夏志清存在著根本的差別,他的文學史觀受結構主義布拉格學派思想與馬克思主義史學觀的影響,強調文學的社會性、現實性、動態結構性和外在系統性,他認為文學史是社會歷史的一個組成部分,其走向受制于經濟、政治、文化等多種因素。普實克認為文學史是一種“多元動態結構的歷史呈現”,他把文學、社會歷史、政治、經濟等多種維度看作相互關聯、相互影響的系統。而這些因素又被置于一個大系統之中,文學系統內部又有著相互關聯、相互影響的子系統,各系統、各部分的共同運作最終形成了諸多文學作品,這種觀點與結構主義布拉格學派強調整體與部分之間的系統關系的理論息息相關。在這個過程中,他強調了對文學史整體觀的掌控的重要性,因為只有從整體上把握才能揭示、探索文學發展的規律與脈絡,這是馬克思主義史學觀所帶給他的啟發。在普實克看來,撰寫文學史就應該“揭示他們之所以選擇這條道路的必然性,并描繪出決定中國現代文學之特征的歷史背景”,而無論是結構主義系統觀還是馬克思主義史學觀,這些思路的運行都離不開歸納和推演的理論性主導。因此,普實克依然本著一種做歷史科學研究的研究者心態,而他對歷史的宏觀演繹和理論概括依然背靠著大陸理性主義思維模式。
需要強調的是,在爭論之中,兩種文學史觀都號稱注重科學性和客觀性。只是夏志清的科學客觀是忠實于個人閱讀經驗和傳統價值,以經驗論為核心;而普實克則要求合于現實、合于歷史,既需要借助于經驗主義的科學實證,又要面對宏觀概括而形而上學,但究其本質而言,他的文學結構論是以理性推演為基礎的。
對比而言,“夏志清對于文學史的理解偏向于文學批評,偏向于作家作品的批評和經典作品的發現,而普實克對于文學史的理解更側重于探尋文學發展規律的史學屬性”。前者帶有明顯的經驗主義意味,而后者本著理性主義精神,這依然是經驗主義與理性主義的對立。
在方法論層面,前文提到的兩人所背靠的流派意識則起著決定性作用,普實克運用以理性為內核的馬克思主義和布拉格學派結構主義理論作為分析工具,而普實克所遵循的“偉大的傳統”和新批評派的思考方式都離不開經驗主義思維基礎,所以在這個層面上,兩人的對立依然是兩大思維模式的對立。
另外,受制于哲學意識形態、流派理念、文學史觀和方法論差異的影響,兩人對中國現代具體文學現象的理解也帶著各自的經驗主義和理性主義的“偏見”。
由于關注文學發展的整體性和系統性特征,普實克專注于在不同作家、作品、國別、時代等維度之間尋找動態的文學與時代背景等非文學因素之間關系與結構,最終“在中國文學系統內部梳理了古典文學與中國現代文學之源流,又在中國文學系統之外建立起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之聯系,從事實上豐富了中國現代詩學的意義,拓展了中國現代詩學空間”。在這個意義上,他高度評價了與社會時代密切相關的左翼文學家和革命根據地作家,除了魯迅之外,普實克把筆墨“放在茅盾、老舍(主要是抗戰前的茅盾和老舍)、葉紹鈞、丁玲、趙樹理等數人身上,連張天翼、沈從文、巴金等著名作家也沒有提到”。而文學發展的整體性與系統性特征是建立在描摹社會、文學關系形態的基礎上,在這個過程中,大陸理性主義的理性思辨精神是無法缺位的。
而夏志清則致力于發現那些有藝術和道德價值的作品,在他看來,“‘道德’、‘人性’這兩個具有對立性質的概念的對立或綜合竟然能體現出審美價值”,因為“經得起時代考驗的文學作品都和‘人生’切切有關,揭露了人生的真相,至少也表露一個作家自己對人生的看法”。因此,他忽視了魯迅等左翼革命現實主義作家的文學價值,剝離一切“非文學”因素后發掘了張愛玲、沈從文、錢鍾書、師陀等具有人文主義光輝、藝術價值高超的,卻又被中國主流文學史所遺忘、遮蔽的作家?!暗赖隆焙汀叭诵浴钡膶α⑴c組合的鑒賞要求文學批評者具有較高的人文素養和大量的文學閱讀經驗,從本質上依然無法脫離經驗主義的窠臼。
總結來說,夏普在意識形態、學理等多方面的分歧歸根結底都是源起自貫穿于傳統與現在之間的哲學認識論沖突,這兩種思維模式主導了上世紀蒙蔽在意識形態對立之下的那場爭論,也豐富了中國現代文學史研究的研究對象和研究維度。而在“普夏之爭”的語境下對這兩種思維模式的梳理,有利于還原歷史的原貌,并最終讓更多文學現象和文學創作者展現其被隱藏在歷史長河中的文學價值。
The academic disputes between C. T. Hsia and Jaroslav Prusek have made a topic which has got wide attention across the comparative literature circles in the 20th century. There were wide gaps between the two scholars on philosophical ideology, literary school theory and individual comprehension on the literature research method or speci fi c literary phenomena. As a matter of fact, most of the gaps were secretly based on the con fl icts between the empiricism and the rationalism in centuries, which had shown a mark of philosophical tradition and it has become the thinking root of the two literature scholars' academic disputes. Therefore, enumerating the con fl icts between the two kind of philosophical tradition and thinking patterns, which were behind the gaps of their academic disputes,is bene fi cial to show their fundamental disagreement and to reappear the sectional truth in those years.
Philosophical Tradition C. T. Hsia Jaroslav Prusek Empiricism Rationalism
邱晨,武漢大學文學院,主要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
作品【Works Cited】
[1]普實克:《普實克中國現代文學論文集》,湖南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211頁。
[2]馬云澤:《歐洲哲學史上的經驗主義和理性主義》,載《南通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4期,第6頁。
[3]馬云澤:《歐洲哲學史上的經驗主義和理性主義》,載《南通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4期,第6頁。
[4]崔希福:《應然與實然之辨——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載《學術交流》2002年03期,第4頁。
[5]郭長軍:《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自由觀之比較研究》,載《吉林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2期,第85頁。
[6]郭長軍:《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自由觀之比較研究》,載《吉林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2期,第85頁。
[7]郭長軍:《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自由觀之比較研究》,載《吉林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2期,第86頁。
[8]陳國球:《文學如何成為知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版,第82頁。
[9]史亮編:《新批評》,四川文藝出版社1989年版,第303頁。
[10]陳本益:《新批評的文學本質論及其哲學基礎》,載《重慶師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1期,第25頁。
[11][美]T·S·艾略特:《傳統與個人才能》,載《“新批評”文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32頁。
[12]陳本益:《新批評的文學本質論及其哲學基礎》,載《重慶師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1期,第25頁。
[13]陳本益:《論新批評受實證主義的影響及其它相關問題》,載《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1期,第107頁。
[14]陳本益:《論新批評受實證主義的影響及其它相關問題》,載《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1期,第108頁。
[15]陳國球:《文學如何成為知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版,第82頁。
[16]陳本益:《俄國形式主義的文學本質論及其美學基礎》,載《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6期,第99頁。
[17]陳本益:《俄國形式主義文學批評論的美學基礎》,載《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3期,第118頁。
[18]楊磊:《“形式”轉換:從形式主義到結構主義》,載《杭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6期,第58頁。
[19]楊磊:《“形式”轉換:從形式主義到結構主義》,載《杭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6期,第58頁。
[20][蘇]巴赫金:《文藝學中的形式方法》,漓江出版社1989年版,第97頁。
[21]陳國球:《文學如何成為知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版,第97頁。
[22]陳國球:《文學如何成為知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版,第97頁。
[23]夏志清:《新文學的傳統》,時報文化公司1979年版,第11頁。
[24]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版,第197頁。
[25]趙順宏:《“普夏之爭”的回顧與中國現代文學的學科反思》,載《湖州師范學院學報》2013年第1期,第2頁。
[26]陳國球:《文學如何成為知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版,第88頁。
[27]普實克:《普實克中國現代文學論文集》,湖南文藝出版社1987版,第197頁。
[28]趙順宏:《“普夏之爭”的回顧與中國現代文學的學科反思》,載《湖州師范學院學報》2013年第1期,第2頁。
[29]張慧佳、趙小琪:《普實克與夏志清中國現代詩學形象建構方式論》,載《中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6期,第168頁。
[30]夏志清:《論對中國現代文學的“科學”研究》,載《中國現代小說史》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47頁。
[31]趙小琪:《普實克與夏志清中國現代詩學權力關系論》,載《廣東社會科學》2014年第5期,第162頁。
[32]夏志清:《新文學的傳統》,時報文化公司1979年版,第19頁。
Title:
The Mark of Philosophical Tradition: The Study on Thinking Patterns of "the Academic Disputes Between C.T.Hsia and Jaroslav Prusek"